关于恶役千金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苦苦苦苦

狮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被公开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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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那天的天空是凝重的浅灰色。明明还是清晨，天上却仿佛黑夜逼近一般昏暗。阴暗，压抑，但却一丝云都没有。极尽装饰的教会尖塔，被平坦均一的背景映衬得就像一幅影子画。

「天象真怪」

师傅像是要呛出一口浓痰似的，用老烟枪的嗓音呢喃道。他先是像蛤蟆一样把喉咙鼓起来，然后接着往下说

「在这种日子行刑，准没什么好结果」

身为他助手的尤尼希特心里本来赞同师傅的说法，但很快又改变了观念。

师傅尽管喝醉酒的时候性情粗暴，但绝对是位极为优秀的处刑人。

他拥有超五百场次积累起来的高超技术，最重要的是公平平等。不论面对盗贼、骗子、杀人狂、背上重罪的草民、前几天还是贵族的人、鼓吹神罚的宗教家、哭喊的贵族千金，师傅都会干脆利落地让他们人头落地。

意志坚定是处刑人必备的素质，对罪人而言也是慈悲。

尤其是由于斩首的难度很高，罪人若是撞到不熟练的处刑人就会很惨。

尤尼希特为了积累经验层游历别国，不止一次目睹最后演变成受刑者哭喊着『快点杀了我吧』的场面。在刀刃反复砸击之下，罪人脖子上的肉被弄得一塌糊涂，周边的皮肤绵软翻卷，连血管都暴露出来，然而骨头就是不断，可以说惨不忍睹。那种情况，罪人最终会死于失血过多，但由于反复尝试砍断脊骨，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机会昏迷过去。

那种情况，方方面面都很悲惨。

尤尼希特在心中发誓，绝对不要弄出那种惨不忍睹的场面。

对剑的保养决不懈怠，不能放过一处崩刃，瞄准脊椎关节的缝隙，要把罪人的脑袋干净利落地砍下来。行刑麻利是处刑人的义务，也是骄傲。

公开处决是刑场，同时也是华丽的表演。只要不特别追求残酷，处决就应该把疼痛控制在最小。

剑挥下去，人头落地，喝彩声起，看客称赞。

可是，表演内容是什么？

答案自不用说。是『死亡』。

人类乐于拿『死亡』当娱乐。

人们近在咫尺目睹可怕、凄惨的事物加诸于『不是自己的别人』身上，能让自己放下心来。那高傲的脑袋滋溜一下就掉了，可我的脑袋安然无恙地连着身子。啊啊，这是何等舒爽。天经地义。女神大人时时刻刻在看着我们。我们活得安分、清贫（或者说纯粹是不得不忍受贫穷），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人们想必是如此相信吧。明明那根本不可能。

当大肃正开始的时候，肯定会随便让一些人在这里人头落地。

只有地位属于社会底层却享有贵族级别生活保障的（处刑人）立场，才能预见那个景象。

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

冤罪与构陷带来的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饭。昨天笑着对落地的脑袋扔石头的人，今天就只剩下身子被喂了野狗。世界一直是如此运转。

尤尼希特一边回味着这狗屁真理，一边思考。但是，今天早上的处决对象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吧。毕竟这名死刑犯是地地道道的毒妇——不，她年纪轻轻便如剧中反派那般恶贯满盈，是人称恶役千金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艾蒂娅·德瓦滋。

她有个被奉为圣女的双胞胎妹妹。她从妹妹身边夺走了未婚夫皇太子，甚至试图流放身为圣女的妹妹，后来失败。她罄竹难书的放荡与罪恶被揭露，最后被定罪，是个愚蠢的女孩。

但是，她拥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她是美丽、堕落的象征，货真价实的倾国佳人。

刑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大家都为一睹她的死亡。

据说最早一批看热闹的人早在十天前就在广场上占据了位置。

那些人要么是十足的变态，要么可能是与那位恶役千金有瓜葛的人物。但是，尤尼希特不想去专程调查。他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人群聚集过多，拥挤之下冲坏行刑台，或者为了触碰那位千金的血肉而爬上行刑台，诉诸暴行。

后面那种人直接踹下去应该就完事了，但前面那种情况很糟糕，搞不好会死很多人。而且在因压迫导致内脏破裂的人，就算是已经无力回天，也不会马上断气。弄成那种情况就麻烦了，打扫起来也很费劲。

（实在不行，只能连整个广场一块儿烧了……）

尤尼希特看着越来越多的群众，脑子里酝酿着危险的想法。

就在此时，师傅往绸子手帕上吐了口绿痰，直接用手帕包着痰塞进口袋底。师傅绝不玷污刑场。身为老烟枪的他，不会把他爱用的烟杆带上刑场，也从未醉醺醺地上过刑场。

师傅意志坚持不依赖嗜好品来完成工作。

那位师傅开始行动，缀有银边的黑色外套随身摇摆。他说

「到了」

尤尼希特也当即感受到了罪人抵达。

因为，从刑场边缘传来欢呼与谩骂相互交织的喧嚣。一辆黑漆轿马车从喧嚣中驶来。开路的士兵用枪杆分开聚过来的人群。马车就像航行在海上的船，缓慢而又确实地前行。有人朝那马车发出似是哀嚎的叫声。

「啊啊，艾蒂娅，我心爱的艾蒂娅，美丽的艾蒂娅·德瓦滋！」

——您为何背叛我！

那个男人十天前就守在了这里。看来不出所料，他跟恶役千金有所关联。在交织着呜咽的控诉声中，恶役千金从马车中现身了。

她如人偶般纤细的双腿，出乎意料地没有颤抖。缓缓张开的眼睛，呈现出鲜艳的玫瑰红。黑亮的秀发俨然黑夜的象征。艾蒂娅·德瓦滋华丽动人地站到刑场的台阶下方，站在最后的舞台跟前。瞬息之间，现场鸦雀无声，静如止水。

尤尼希特知道。

世上有两种美。

受人喜爱的美，与受人畏惧的美。

令人感慨的美，与令人惊愕的美。

艾蒂娅·德瓦滋显然属于后者。

师傅扶正帽子。尤尼希特也效仿他的动作。

死囚本来不过是即将人头落地的立场，但不知为何，他们当中有的人却可以掌控现场的氛围。过去有过手上沾染多名歌姬鲜血的杰克·吉·奥佩拉，有过异端宗派教祖查尔斯·洛贝利亚·德雷文。

尤尼希特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她也是如此。

今天，他和师傅都不过是她的陪衬。

此处是属于恶役千金的，最后的舞台。

*　*　*

艾蒂娅一步一步走上陡峭的台阶。她每走一步，绑着两只脚踝的锁链便发出冷冰冰的声音。在这个连巨汉都要颤抖着跪下去向女神祈求慈悲与减刑的地方，她走得毫不迟疑。但正是毫不迟疑的脚步，反而让她倒了霉。她布制的鞋尖在台阶板子正好凹陷的位置陷了下去。

艾蒂娅猛地一晃。

尤尼希特失态地慌张起来。刑场的不完善，就是处刑人的疏漏。岂能让决心顺应命运，已做好赴死觉悟的人跌倒。

「你没事吧！？」

尤尼希特当即冲下了台阶，抓住艾蒂娅·德瓦滋纤细的肩膀，支撑住她。

艾蒂娅虽然踩空了一次，但又把脚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是，那里现在是尤尼希特的皮鞋。她踩了见习处刑人的脚。

艾蒂娅发现后，轻声说道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非常温柔，声音也很柔和。

尤尼希特惊得略微张大眼睛，强烈的不协调感扎进他的大脑。

无与伦比的恶之花，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竟然会说这种话吗？尤尼希特呆呆地略微张开嘴，但没有时间让他问出口。艾蒂娅就像告诉她自己不会再多说什么似的，登完了剩下的台阶。

清贫的长裙摆动着，她站在了师傅跟前。

欢呼声再度沸腾。大众支持恶役千金最后的舞台。但在尤尼希特看来，后面不过是普通的走流程。

出了一点点怪事，但后面应该跟平时一样吧。

尤尼希特略微陷入像是扑空的失望情绪。

为什么呢？不管怎么想，有那样的期待显然是预期有误。因为尤尼希特觉得就算那样，艾蒂娅应该还是引发出乎意料的大事。但是，处决推进得无比顺利。恶役千金主动跪了下去，老老实实地摆好了祈祷的姿势。

看来这次处决不需缚具出场了。师傅举起剑。他本事一流。那天鹅般优美的脖子，一定会像流水一样自然断开吧。

但在那前一刻，尤尼希特的耳朵捕捉到了奇妙的台词。

「一轮银圣花」

艾蒂娅呢喃，惆怅地露出微笑。

瞬间，鲜血飞溅。

狮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被公开处决

——于此，一切谜题揭开序幕。

第一卷 第一幕 调查

银圣花是什么。

它是一种原产于遥远北方，耐寒不耐热，带有独特光泽的银色花卉。

它也是一种园艺重瓣花卉。原品种被简单称为银花，只有朴素的五片花瓣。

银圣花盛开在单调的冬季，造型优美，芳香淡雅，颇受好评，因此在女性中很受欢迎。

因为长期供不应求，市场价格稳定走高。与此同时，此花需要高原性的温度管理，外行人很难栽培。因此还有种说法，说它是只有贵族千金或者高级妓女才能得到的花。

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美』『不衰的幸福』。

查到这里，尤尼希特合上了厚实的园艺书。

『永恒的美』这个词，感觉非常适合艾蒂娅。

她哪怕只剩下脑袋也依然美丽。

不管怎么说，甚至有资产家隐瞒姓名身份提出买下她的遗骸。可怕的是那种人还不止一个，竟有两位数之多。

当然，师傅对一切诱惑不屑一顾，对所有威胁嗤之以鼻。

死刑犯的遗体要由家属安葬，无人接收则被送往国营墓地。这是规定。艾蒂娅属于后者。按照惯例，身份高贵者被葬在国营第一墓地，低贱者被葬在国营第二墓地。第一墓地管理严格，另外鉴于艾蒂娅的生前地位以及与圣女的血缘，会给她建造单独的墓。如此一来，盗墓便十分困难。

而且，第一墓地的管理人是师傅的旧友，也是位严格的神父。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偷运尸体，恐怕难上加难。若去收买，必定落得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的下场。

第二墓地则管理松懈，而且有传闻管理人本人有诸多前科。由于没有确凿证据，他一直没被问及失职，但实话说很可疑。

因此，艾蒂娅被送往第一墓地这件事，对于为数众多的怪癖收藏家而言是个不幸。

话虽如此，艾蒂娅纵然身死，她的美丽依然足以令人诉诸暴行。

『永恒的美』这则花语，属于为她量身定制。但尤尼希特又感到疑惑，手指敲了敲地下书库里的厚柒桌子，发出铿铿、铿铿的脱线声音。

（花语是很搭配……可这算什么？为什么临死之际要念花的名字？）

不明白是何含义。尤尼希特见证了大量的处决现场，但没有任何先例。

而且艾蒂娅面临斩首却气定神闲，那不是错乱之中胡言乱语。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尤尼希特和师傅能够听到。

也就是说，那声呢喃并不是说给谁听。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古怪的地方。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真的是恶役千金会说的话吗？

那充满慈悲的话音，根本不像恶贯满盈之人会有的声音。

但不管再怎么令人好奇，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深究为好。更何况对象还是死刑犯。

尤尼希特心知肚明。既然走上了师傅的路，他必然要亲手斩杀许许多多的人，若一一对他们的事情思索、浮想，则会非常危险，迟早精神要出问题。人的精神忍耐力并非无穷无尽。

在杀人这件事上，同样不例外。

死囚当中肯定也有杀人就像喝水一样的家伙。但是，那是人在某些方面扭曲至极后的下场。既然自己并不扭曲，是出于工作而杀人，那就不能去一一直视。而且，成为处刑人也不是值得选择的道路。

尤尼希特之所以追随师傅，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毕竟，他身上有着特殊隐情。

正因如此，对艾蒂娅的研究应该到此为止。低俗的好奇心能把勇猛的狮子变成毛皮垫子。不钻进草丛就不被蛇咬。

别去『调查』了。

尤尼希特刚刚如此下定决心。

结果立刻收到出乎意料的指示。

「调查『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是吗？」

*　*　*

教会的钟声浩然鸣响，歌颂美丽的女神。随着轻快的声音，鸽子在窗外飞过。

在如此背景之中，师傅坐在皮椅子上。

平时那身黑色基调的高档服装，紧紧地裹住他中年发福的身体。书房里很暗，除了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不知为何还弥漫着高级烟草和酒的气味。

在这里，面对师傅亲自告知的命令，尤尼希特不禁惊讶地反问回去

「为什么？『追逐死者』可不是您的作风啊」

「那是当然，毕竟这不是我的命令。但是，是为了『从我嘴里说出来』，一层层传下来的」

「师傅……这真的是我能过问的事情吗？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我就是想清楚了才故意跟你说这么多，白痴。面对『我提出的请求』和『某位不能透露姓名之人的棘手委托』，你的态度肯定会天差地别吧。你能是把上战场当成去跑腿的那种人吗？」

尤尼希特觉得这话有道理，举双手示意服软。

经老师这么一说，他更加紧张了。是否知道事情背后有人穿针引线，将改变自己所能采取的态度。就算是小丑，至少也应该由自己来决定怎样跳舞。他希望避免刚用夸张的腿部动作亮了相就被狙击干掉的情况。

尤尼希特深深呼出一口气，问

「那么，我能够拒绝吗？调查那位恶役千金，势必得去敲大人物的门吧……反过来利用这点如何？我觉得就说我染了流行病，被禁止外出就可以了。我觉得这借口挺体面的」

「可以是可以。而且我还认识给钱就能开诊断书的黑心医生……」

「可能有求于人家还骂人家『黑心医生』是不是不太合适？」

「别指望我尊敬那种不讲职业操守，票子决定屁股的家伙……不过，让那家伙帮忙的话，确实可以拒绝」

「那就……」

「问题在后面啊。有没有撒谎，到底为什么撒谎，这些试探会阴魂不散地缠上你。对你来说，那会很糟糕吧」

「……啊」

尤尼希特下意识发出脱线的声音。

在他面前，师傅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厚书，从镂空的药学相关书页中取出私藏的白兰地小瓶，打开瓶子。因为最近师母把酒全兑了水，所以才出此下策吧。师傅若无其事地把小瓶烈酒一口啖下，打了个巨大的嗝。

像是沼泽里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回荡开来。只听这声音就知道师傅的内脏损伤情况已经十分严重。

然后，师傅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就因为你为了赚点小钱装那什么侦探，所以才有今天……怎么，你忘了自己是见习处刑人，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啦？」

师傅用低沉的声音问了过来。纯白兰地烧灼着喉咙灌灌下肚却没有一丝醉意，某种意义上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尤尼希特嘴巴奇妙地一弯。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自嘲与反抗的表现。

「怎么能忘呢……我清楚得很。一旦被异端审问官发现，我的脑袋就要让师傅您照顾了」

「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好过，白痴。异能者统统处以火刑」

「咦？穿烧红的铁鞋因为太残酷，各种方面都不人道，所以之前不是被叫停了吗？」

「取而代之采用的就是火刑」

「还是一样不人道呢。那么执着于火烧，那才像是异教啊」

「你这话敢传出去，当心舌头被人拿钳子给拔了」

尤尼希特调皮地吐出舌头。师傅也学他做了一样的动作。舌头上脏兮兮的厚腻舌苔露了出来。他的健康状况果然堪忧。

可能是注意到了弟子在凝视，师傅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背脊接着往下说

「总之，你不方便被人试探，还是乖乖接受吧」

「真麻烦啊」

「你不想被人知道你是『异能』持有者吧」

「这倒是」

尤尼希特深深地点了点头。

铛——教会的钟声再次响起，仿佛在指责尤尼希特是罪人。那个钟声，是为了昭告众人他们担当着社会中枢的地位，也是在发出威慑。

教会最为厌恶的，是不被他们统治的存在。

这个世上定期会出现一些人，他们生来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异能』。因此，『异能』要经教会判别是善是恶。

具体来说，治疗伤势和疾病的力量被尊崇为奇迹。

其使用者的代表人物，立于定点之人就是圣女。

但是，明显脱离奇迹系统之外，譬如无需用手触碰就能发动，能够听取心声的『异能』，其拥有者会遭到审判，被判定为邪魔遭到处决。待遇天差地别。

简直莫名其妙，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但是，这样的哀叹与主张根本无济于事。这个分类已经成为社会规范之一，也是伦理和道德的基础。什么狗屁东西。但是，有部分思想家也开始呼吁拨乱反正。

但就算这样，还是有大量的声音被封杀。这是为了抬升奇迹的价值。创造出敌人作为对比才更有利于维持地位。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论任何时代，有垫脚石都更方便。

然后，尤尼希特就是被扔石头的一方。

因为，他『能够窥视人的记忆』。

*　*　*

那天母亲遗失了结婚戒指。

以此事为契机，尤尼希特的『异能』被弄清楚了。

母亲常年把它戴在手上，那是枚不值钱的铜戒指，上面雕有精细的蜂蜜图案，也是已故的父亲送给母亲的重要物品。失去了充满回忆的东西，让母亲深深绝望。母亲坐在椅子上悲怆地发出叹息，俨然宗教画上的一幕。

看到母亲那样，尤尼希特耸耸肩对母亲说

『妈妈，你为什么哭啊。你不是在早上准备洗牛奶罐的时候，摘下来放在胡椒捣旁边了吗？又不是被冲走了，又不是找不到了，冷静下来啊』

尤尼希特的母亲聪明得令人吃惊。

自己的三儿子因为睡相差肚子着了凉，因此到中午都在肚子痛，自然是一步也没有踏进过做饭的地方，不可能看到那个场面。然而他掌握了不可能看到的情景，说中了连当事人都遗漏掉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火速向尤尼希特问明了『异能』的细节。

然后她就用两袋金币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了处刑人。

处刑人是世袭制。但是，当代的师傅（据他自称）没有种（顺带一说，师傅一次也没提过可能是太太的问题）。

因此，师傅需要孩子来做继承人。但是，『予死阁下』是国内唯一的处刑人，很少会有人考虑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做养子。

要说街上到处都是孤儿，可考虑到职业内容，收养完全来路不明的孩子危险性太大。见习处刑人对素养有相当高的要求，至少要求干净体来的来路、健康的身体以及不会轻易出问题的精神。

总之，师傅想要『有优点的坏小鬼』。

尤尼希特符合所有条件，双方一拍即合，受让过程非常顺利。离开家那天，母亲深情地搂住他的肩膀，郑重地对他叮嘱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恰恰是因为我爱你』

确实，作为见习处刑人，又是继承人的立场，会在相当隔绝的环境下被养育长大。『异能』败露的风险要比留在母亲身旁低得多。

她的爱不容置疑。不过听说在谈受让金额的时候，在母亲的要求下加了一成，这让尤尼希特忍不住笑起来。这真像她会提的要求。

母亲是个敢舍得的人。

尤尼希特也继承到了那份气质。

就这样，尤尼希特成为了见习处刑人，开始了躲避异端审问官耳目的生活。

但是，一个人面对突然降临在身上的残酷命运非但毫不动摇，甚至还开始产生职业意识，这显然不是个正常人。尤尼希特毫不避讳，努力去掌握自己的异能。

另外，他也在摸索运用方法。

下面是他经过一系列努力后弄清的细节。

第一、只有在尤尼希特有确认意向的状态下才能窥探对方的记忆。也就是说，在不想窥探的时候，他人的记忆不会自动灌入大脑；

第二、记忆的内容、年月、时间段等全都无法指定。只有对方『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或是听到的话，有意无意联系起来的记忆』会被自然抽取出来；

第三、因此在想要获得特定情报的时候，尤尼希特只能向对方抛出与记忆相关的话题。这时马上窥探记忆，大概率能看到相应的情景。

那么，最能运用这个异能的事情是什么呢？

结论就是，冒充侦探的行为。

小到寻找失物，大到不愿声张的事件，尤尼希特通过解决这些事情赚点小钱，同时开展异能的实用实验，也包括练习隐藏自身疑点的技巧。

尤尼希特的出色表现在贵族与商人中间悄悄传开。看来他的口碑太好，最后传到了大人物的耳朵里。

这真是教科书级的自作自受。既然身怀异能，他当然希望避免被长期监视。既然不想被架在火上烤，就只能接受调查委托了。

不过尤尼希特心想。

（要说也算正好，反正我也好奇得不得了）

那就好好查清楚，艾蒂娅·德瓦滋到底是不是祸国的恶役千金。

还有，那伴着惆怅微笑的临终之言，究竟是何含义。

*　*　*

处刑人的宅子坐落在人烟稀少的郊外。

虽然有鸭子池塘，还有一片小森林，但交通极其不便。从这里徒步前往王都有点自讨苦吃的味道。

尤尼希特借师傅的马车把自己送到了王都。

今天是休息日，一到跳蚤市场，马儿便响应车夫的意愿准备掉头。到了就立刻返回是师傅的行动方式，要是不小心犯个迷糊，拜托接送就会失去意义。

尤尼希特朝人群跳下马车，在磨损的石砖地上着陆。

花都今天也装下了好多好多的人，被撑得肥肥满满。街头满是小贩、卖花女和路边艺人，形形色色的人像潮水一样从他们中间走过，简直热闹坏了。这座城市不管美的丑的统统照单全收，吃相难看。这接纳一切的贪婪，令人联想到饥饿的章鱼，怕是连自己都吃。

尤尼希特小心不跟人撞上，也加入到里面。

他回想临别时师傅对自己讲的话。

『之后任何人不能拒绝你，责罚你。你甚至可以有些粗暴。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你不用顾虑因为身份贵贱被治不敬之罪……。说是你可能会被赶出门，但事后不会被问罪。哈，讲出这么破个的条件，就知道绝不可能是【我】提出的委托啦……总之』

师傅深深戴好帽子，用戏谑的口吻接着说道

『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得到准许』

这话犹如神谕。

同时，也让人对委托人的身份产生恐惧。

能准予别人的『一切』，此人必定拥有同等的权力。不过，尤尼希特想到这里便不再往下去想。自掘坟墓不是他的兴趣。现在的他是一颗名为侦探的棋子。如果说这个比喻有失妥当，也可以说他是一名调查员。

尤尼希特非常清楚，主角不是自己。

绝对不能自恋。这次的魁首很明确。

即便斩首处决已经结束，这里依然是恶役千金的舞台。

本应落下的帷幕，不知为何再次拉开。既然如此，就该一边防备突然狙击，一边尽量严肃地演下去。做好决定后，尤尼希特快速浏览一套简要的文件。这是师傅交给他的。

他决定好对象，开始往去会面。

尤尼希特首先来到郊外一处清心寡欲的宅子。宅子背后是茂密的森林，周围连着一片能看到零星羊儿的草原。对于这个地方，哪怕不看文件也很显然知道找对了。

作为最初的目的地，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选择了。

这里是圣女的住处。

圣女由于受恶役千金艾蒂娅迫害造成的打击，目前处于隐居状态。

有风声说，被王太子废除婚约并险些被流放的事情让她内心受到了深深的创伤。据说，她有时只对情况危重的信徒开门，但也仅此而已。不过，尤尼希特被告知『一切得到准许』。

他轻巧地地认为，既然如此，当然也应该能从她的身上获得情报。

但从结果来说，他想得还是太美了。

他直白地表明自己并非追求奇迹的羊儿，随即大门便在他面前关上了。老女仆犹如忠诚与严格的化身，如铜墙铁壁般一遍又一遍回绝他。

——这里不是该凭好奇心来的地方。由于双胞胎姐姐艾蒂娅大人被处决，圣女大人的内心正承受着更为复杂的伤痛。

——想知道真相？

——您是指什么？

——连具体想知道什么都说不上来，我对您实在无可奉告。

——难道不是吗？

句句在理，一点没错。

尤尼希特作为一名侦探角色，深深地点点头。老女仆的指摘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就连大致轮廓都还什么都没看见的阶段，就幻想着直捣核心，真是痴人说梦。

他不否认准备不足。现在需要重整旗鼓。

幸运的是，冒犯访问这件事本身不会被问罪。目前这样可以说已经足够了。只能祈祷追寻着谜题再度来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一些变化。

有时可能只有一窥紧闭的大门后面才能得到真相。

（话虽如此，能缩减要去的地方也是好事）

尤尼希特学师傅的动作，把帽子重新戴好。

虽然第一步就碰了壁，但他生来就不是会被这点小事挫败的性格，甚至并没有感到沮丧。他一边随便哼着一首进行曲，一边找了辆载客马车。

他向彻底远离大路的贫民区方向进发。到了附近，车夫告知他只能送到这里。这大概是受了最近在一些小道抢劫事件频发的影响。

尤尼希特付了点钱下了车，决定抓紧时间赶路。在调查中，时间比金钱更宝贵。

他回避着鸦片馆飘来的独特气味，一路前行。

他从一位精神失常的老人身边经过，抬头看向黄色墙面的建筑。许多房屋不留缝隙地紧挨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尤尼希特在其中盯上一栋散发异国风情（以蓝色瓷砖为基调），格外华丽的建筑。

那就是他要找的青楼。很幸运，它正门设在了相对好走的位置。

他用力把门敲响。

就这样，第一位证人提供证言。

证言一 落魄贵族 哈马德·阿玛诺夫

我不是客人，我有事情想问馆主。

我有不能透露身份的人提供许可。

尤尼希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令人费解，极其可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青楼的大门很快就打开了。他在门口基本没等多久，待遇近乎破格。此时尤尼希特皱紧眉头。

这个反应值得开心吗？还是应该反感呢？

既然对方是『习惯讲恶役千金』的人，也可能得不到亮眼的情报。但是，能过通过自身的异能获取记忆，这毫无疑问十分难得。

他怀着期待，被着装煽情（怎么看都不能算穿着衣服，仅仅用布遮住了关键部位）的女性带到一间房间休息。房间内部的装潢同样是异国情调。弯脚长椅的座板被施有复杂刺绣的坐垫淹没，地上还铺着老虎的毛皮。不过，这些都是粗制滥造的赝品。那廉价感与腻人的甜味还有香气其妙地相互调和。

这脱离了尘世的感觉，应该很受厌倦了花都的紧身衣与礼裙的男人们欢迎。

只不过，前提是能提高专属女郎质量的话。

尤尼希特如此心想，推开坐垫直接坐在了座板上。

他翘起长长的腿，老老实实地等待。

「哎呀哎呀，让您久等了」

不久，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冒出来。他一眼王都风格的相貌，但头上缠着头巾，及用浆糊固定了胡子，将装模作样的作风贯彻到底，形成一副堪称滑稽的海盗风貌。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

「哎呀哎呀，真的好年轻啊……我们这边的客人，大多是玩得太多腻味了才跑过来呢。您看起来不像是来找女人的啊……那么，您找我有何贵干？」

「我想听你回忆艾蒂娅」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候，尤尼希特单刀直入。不出所料，对方没有惊讶。

不过对方反应有些疑惑，并无深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客官，您也是那个吗……那您的动作也太慢了呢」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眼前的男人——沉迷恶役千金而落魄的贵族哈马德·阿玛诺夫，果然是习惯了讲述。他交抱双臂，接着往下讲

「不过见面就是缘分，偷偷卖给您也不是不行吧。我也明白现在还是能用相当不错的高价经手。何况怠慢一个人而把身后的俱乐部、商会还有酒友们统统得罪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所以，我在这儿就给您透露透露好了。您好好记住这是我一片好心」

着实强买强卖。但是，尤尼希特不讨厌这种方式。『好心的施舍』到底是无偿的善意还是人情，还是说清楚为好。而且根据经验，贱卖无偿善意的家伙不值得信任。哈马德挺起他的大肚子。

「不过可惜，能对您透露的就只有些残羹剩饭了。弗雷索斯社、阿弗洛伊德社都在艾蒂娅行刑日前来过了」

「喔？阵容真够豪华啊」

尤尼希特吹了声口哨。那两家在王都并称丑闻双壁的鬣狗与秃鹫，想必对买情报出手十分阔绰。

哈马德点头承认。

「是啊是啊。哎呀，不得不佩服他们。情报是容易枯萎的花，容易腐烂的肉，切不可弄错收获的时期……我也是知无不言。二社在艾蒂娅被砍掉脑袋之后马上就出了号外。上面详细刊登了那位恶役千金的桃色故事……您要是还没看，不妨让我送您一份作为纪念如何？别客气，不收钱。不过，希望您下次来时是客人的身份……」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费心……毕竟那些不值得参考。看来你有所误解，本人并不是记者」

哈马德目光一变。

瞥来的眼睛深处带着锐利的目光，想必是对不速之客起了戒心。尤尼希特觉得，这样也好。

对象被断定为陌生的异物，『话匣子』才更容易朝过去没有的方向打开。

尤尼希特扶了扶帽子，浅浅地露出微笑。

哈马德对那举动瞪过去，哼了一声说道

「……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接到命令，『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

落魄贵族由流露出另一种感情。怀疑的目光中开始渗入愉悦的色彩。看样子他的兴趣已经被强烈地调动起来，现在正是打出手牌的时候。

尤尼希特如此做出判断，于是宣称

「我受某位大人物所雇，是一名侦探」

事情是否会变得有趣，『此处』一定是分水岭。

就这样，尤尼希特重新与哈马德对峙。

*　*　*

「侦探在调查那位恶役千金。你说的『大人物』，到底什么来头？……不，是何方神圣？」

「很遗憾，我无可奉告」

「……我身为青楼的主人，这种话不是不能理解。侦探确实还有义务保守秘密。但是，一点风都不放出来，却只想要到情报，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因为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尤尼希特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哈马德短促地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咽了口唾液。看来正如尤尼希特的预期，哈马德嗅到了背后的不妙。他经营着另类的青楼，所以他深刻理解，隐藏身份的大客户要比喜欢卖弄权势的男人难应付得多。

「……唔」

哈马德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往毛皮上重重一坐。他已不再讲客气，还盘起了腿，看来是要正式开始讲述了。他长舒一口气，说

「好吧，确实有些人想要了解那个女人。那就像挖开墓穴翻找腐烂的尸体，不止要一窥漆黑的肚子里头，甚至要把五脏六腑都打开，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看个便，简直是从膣肉逆行而上去打扰子宫呐，嘻嘻」

哈马德自嘲且卑鄙地笑起来，同时在裤子的口袋里翻了翻，取出昂贵的雪茄和火柴。尤尼希特感到不对劲，眼睛眯了起来。以这个青楼的风格，应该搭配水烟才对。鉴于雪茄会损害氛围的统一性，那应该是他在休息时享用的私人用品。

看来他已经完全不打算讨好尤尼希特了。

哈马德吐出带有水果香味的烟，接着说道

「不管雇主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事到如今还雇侦探也是异想天开，可见对那家伙格外恋恋不舍吧。一想到还有别人像我一样人生被搞得一塌糊涂，我就好愉快啊……那家伙是魔性的毒花。你不这么觉得吗？」

还以为哈马德这人不寻求附和，结果这样问了过来。

尤尼希特按捺着嫌麻烦的情绪，答道

「你是指她吗？」

「那当然，就是我们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

——那就是个稀世毒妇。

吐向天花板的烟卷起漩涡。不知是碍于周遭环境还是为了维持熏香的气味，室内几乎不通风。浑浊的空气中开始携带复杂的甜味。

哈马德的声音，在这样的空气中回荡开来

「你敢相信吗？那家伙在诓骗王太子前所得到的上供数额……都能建城堡了。整个花都上流阶层的男人们，都是那个女人的摇钱树。『织造王』撒·弥尔顿甚至把他的工厂群都变卖了，你说是不是让人笑破肚皮。那真就像是，女王蜂无限地吸食花蜜一样……」

「女王蜂吸食的营养，不是年轻工蜂咽头部分泌的物质吗？」

尤尼希特没过脑子就指出错误，结果马上又捂住嘴巴。

这个习惯很不好。既然对方在演独角戏，那就不该多管闲事让对方演。因为那样肯定会减少很多麻烦。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让没营养的话题继续下去怕是会把话题弄得一团糟。

尤尼希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这个特性还挺适合做侦探的。现在也是如此。

哈马德明显不开心了，而且不出所料地转变了话题。

「哈，管他呢……总之我想说的是，那家伙对金钱是那么贪婪，而且极为精于制造人脉。拜倒在那条狐狸精石榴裙下的人，全都会死死抓住虚无缥缈的希望，指望展现自己因奉献而破灭的模样，兴许能博取女神只对自己微笑……艾蒂娅身上的魅力非常危险，足以让人产生那样的幻想。而且她还十分狡诈，让对方当真那么去做……拜她所赐，我也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哈马德停顿了片刻。但是，尤尼希特没有直抒见解。哈马德·阿玛诺夫已经彻底落魄。昔日的男爵被艾蒂娅玩弄于鼓掌，如今沦为了一介底层的青楼馆主。

笑不出来啊。哈马德失去的不仅仅是财产，他还因为污蔑圣女，连贵族身份都被剥夺了。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尤尼希特用比较妥当的方式表示抚慰

「能活着就算万幸了吧？你属于强者。我听说跟艾蒂娅有瓜葛的人很多上吊了」

「这倒是没错……我也真佩服自己能够振作起来。说起自杀……有件事你知道吗？那可真是令人愉快。一位高僧投了赛雷奴河」

「艾蒂娅她」

大概是因为自己身败名裂的结局，哈马德很喜欢那类丑闻。尤尼希特发觉又要没个完没了，于是强行打断这个话题。在哈马德激动起来之前，他装作浑然不觉，继续往下问

「艾蒂娅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恶魔的想法，我哪儿知道」

哈马德哼了一声，伸手把像是给客人用的烟缸捞了过去。

那是个做成猴子脑袋模样的恶趣味瓷器。他把剩余的雪茄摁灭在里面，尽管看上去十分烦躁，但还是探寻着自己脑海中的印象，继续往下说

「她信手就能毁掉一个男人，难道不是以此为乐吗？不，不对，被恶役千金耍得团团转不只是男人，也不乏女人。她一定是热衷于像踩死蚂蚁一样把人毁掉吧……不过……」

「不过？」

哈马德的表情短暂地笼罩阴影。

尤尼希特断定『就是这里』，迅速做出反应。他当即咬住这个问题，等待哈马德往下说。哈马德目光仿徨了片刻，很是迟疑，但还是讲了出来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不通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

「总觉得那个恶役千金看上去，总是很拼命」

哈马德自己也像是到了现在才意识到那个感觉。他不断思考，绞尽脑汁，又点了一支雪茄。但是他忘了把雪茄放进嘴里，就那样呆呆地望向半空。

「具体什么地方，我说不清。但是，她就像是时刻捉襟见肘，在被人追赶一样……明明事实上一帆风顺啊。怪了」

雪茄开始颤抖，烟灰快被抖落。尤尼希特默默地站起来，把烟缸递了过去。哈马德依然没有注意到，还是继续愣着

「对啊，奇怪啊。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没必要那么着急出招啊！只要稳一点，流放圣女也不在话下！本来就不该被弹劾啊」

「……艾蒂娅的做法很强硬。只是放缓一些，应该不足以改变大局吧」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尤尼希特故意去否定。哈马德狗嚎似的大叫回应。

他奋力抓挠头巾，喘着粗气继续往下说

「因为……因为，艾蒂娅比任何人都美丽，比任何人都聪明……我……不，那是邪恶，那终归是恶役千金。我在对一个应当受到制裁的人说什么啊」

一时死灰复燃的狂热，很快就平息下去。哈马德好像自己都傻眼了，摇摇头。尤尼希特向他投去有意识排除掉感情的目光。现在这个情况，同情和共情都是昏招，搞不好会被看扁。当哈马德沉浸在思索中的时候，尤尼希特决定采取别的行动。鉴于被目击的可能性，现在应该也是最佳时机。

发动异能

他的眼睛以常人不可能有的形式蠕动起来，窥探哈马德的记忆。

现实当中只有一瞬间，在记忆中却经过了十多分钟。

这段时间里，哈马德的脸拧得乱七八糟，像小丑一样哄笑。

「恶之花都那样，那我们就是下面的腐土啊，只是养分罢了。笑死了，笑死人啦」

呼嘻嘻嘻嘻嘻，呜嘻嘻嘻嘻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尤尼希特意识到，没有贸然附和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啪嗒，泪水落在毛皮上。

哈马德充血的眼睛落着泪，嘴里呢喃

「…………………………艾蒂娅，您怎么就失手了啊」

您这样的完人，怎么可能……

·落魄贵族 哈马德·阿玛诺夫的记忆

在那个清新美丽的房间里，盛开着上百朵银圣花。白色的墙面上大量运用了贝壳与岩石形状的黄金装饰。家具面料统一运用了作为中差色的鲜艳桃红色。这个典雅华丽的空间中，又添上了植物的银色，打造出一片如梦幻精致优美的景象。这一套讨女性欢心的布置总计金额算下来，夸张到能让人头晕目眩。

艾蒂娅·德瓦滋坐在位在中心的奢华椅子上。

秀发黑若夜色，双眸红若玫瑰。她身上的长裙也是相同的两种颜色。在这个如同撒了银色糖粒的蛋糕，华丽而甜蜜的房间里，她作为最深最深的黑色，仿佛画上开的窟窿，又像滴在垫子上一注鲜血。然而，她却丝毫没有破坏整体的协调，高调地拿一切来衬托『自己才是这个屋子的女主人』。

她美得异样，而且扭曲，与众不同。

正因如此才稀有，难得，魅力四射。

银圣花陆陆续续搬进屋子里。为了不让女仆们相撞，甚至年轻的管家在指挥队伍。搜罗如此之多的银圣花，毫无疑问掐断了流通的根基。如此可怕的数量，甚至给整座城市里的花店都出了个难题。但是，艾蒂娅看着这数不清的璀璨光辉，却没显得怎么开心。

恶役千金甚至都没叹一口气，平平淡淡地开口

「……变得就像离宫里王妃大人的寝室了呢。我什么时候成皇室一员了？」

「啊啊，美丽的艾蒂娅小姐，瞧您说的。你比王妃，比圣女更崇高，更美丽。在您的面前，就算是太阳都会感到羞愧，把自己藏起来吧」

「既然要比，还是跟月亮比的好。花都实在是太吵闹了。与其支配热闹的白天，我更愿意做惊险黑夜的女王……如此期许才算合情合理吧？」

「所言极是」

眼前的景象大幅度纵向摇晃。看来是视角人物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鉴于艾蒂娅后来诓骗皇太子，图谋进入王室的动作来看，危险思想已在她刚刚对『他』说的这番话里若隐若现。

忽然，视角人物动了。『他』对艾蒂娅跪了下去。

然后，他用粗大的手指执起瓷器般雪白的手，口吻恍惚地主张道

「啊啊，艾蒂娅……艾蒂娅·德瓦滋。为了美丽的您，我愿献出自己的一切。集中在这里的银圣花，就是证明。恳请您垂怜我这个忠诚的爱的奴仆吧」

这是自我陶醉的口吻。同样身为男人，尤其理解。那神魂颠倒的话音里没有丝毫理性的残渣。

由此可见，破灭已经近了。但是，本人看上去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丧失了正常判断力。

艾蒂娅连声谢谢都没有，静静地对『他』问道

「不选别的，而专门收集银圣花，是因为我过去讲过我喜欢银圣花吗？」

「这是当然！我以此向您起誓『永恒』！」

视角人物高声表示忠心与献身。

艾蒂娅的表情总算动了，眼睛柔和地眯起来。在坠入情网的男人眼里，那或许是女神的微笑。

但在旁人来看，意义却截然不同。

她投来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悲伤。

就像是……看着奴隶或奴仆的表情。

然后，恶役千金如下达预言一般，说道

「尽管你现在这么说……到了狮子之年，一定会把痛骂我邪恶吧」

——怎么会呢。我深爱着您，所以那个未来不会到来。

——请一定相信我，我是爱情的使徒。我发誓绝不说您邪恶。

视角人物不断重复。恶役千金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保持微笑。银圣花还在继续搬进来。在百花簇拥之中，『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

一切都是徒劳。恶役千金不会回应自己。

艾蒂娅·德瓦滋岿然不动，没有用爱回应。

*　*　*

以上就是尤尼希特同哈马德·阿玛诺夫会面时窥探到的记忆。

他没能直接观测到哈马德所说的『紧迫样子』。恐怕哈马德本人也记不得具体的情景吧。结果令人遗憾。但是，毕竟是跟恶役千金来往，产生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在所难免。

而且，证言与记忆解明了一些信息。

·银圣花是艾蒂娅喜欢过的花。

·在被毁掉的人们眼中，艾蒂娅是邪恶。

·但是，她似乎被什么紧逼着。

·然后，最关键的一点。

——到了狮子之年，一定会把痛骂我邪恶吧。

「这么说，艾蒂娅难道早就知道自己会迎来破灭？」

证言二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中午的时候。

尤尼希特来到了艾蒂娅心爱的别墅。

这里出奇的乱，但建筑和家具却保持着洁净美丽。

从堆积的灰尘不多来看，这里应该有定期进行保洁。但是，屋子的部分窗户破了，用模板临时进行了修补。另外，屋子还存在着奇异的空白。

恐怕桌椅等成套而且昂贵的物件被先行变卖掉了。

因为这个缘故，产生了萧瑟的间隙。最重要的是，这套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高档奢华的屋子之中，缭绕着强烈的冷清氛围。

尤尼希特心想。

感受不到有人住在里面。

这个房子已经死了。

不论造价高昂或是低廉，废屋的本质都是一样。

就在此时。

「喔？好像又有不速之客啊」

某人从走廊深处现身。这番话里透着厌烦，然而与其却十分冷静，甚至蕴含着从容不迫的轻松。

尤尼希特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位管家装束的青年。他一头偏灰的红发，眼睛也是同样的颜色，呈现出带有几分老练的独特美型。

他外貌和装扮差异很大，尤尼希特判断他属于『穿上制服来显示自己社会地位的那类人』，本质上应该跟自己相似。

通俗地讲，不是正经人。不过对方彬彬有礼地接着说道

「这所宅子已经被竞拍了，还请不要擅闯。虽然这里的权利已经移交完毕，但委任我继续进行管理，视您的行为，我可能会报警……您也不希望背负赔偿金和刑事惩罚吧？……不过，我看您也不像贼人啊」

嗯？尤尼希特感到纳闷。对方在强势的警告后面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断定。

尤尼希特抓住这个机会，问了过去

「能让你自己看出来，我很光荣。可是……容我这擅闯者斗胆一问，不是小偷进来就没问题吗？」

「怎么会呢，问题大了。但是吧，就算是被好奇心驱使偷偷溜进来，如果只是老老实实地看看倒也无伤大雅。尤其是像您这样，没有去碰东西的意思……」

尤尼希特眼神变得犀利。看来这位管家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其实尤尼希特很在意壁纸翻边的情况，但不去贸然触碰算是正确的选择。

与此同时，尤尼希特灵光一闪，谈及这位管家厌恶的对象。

「莫非不断有『遗物小偷』光顾？」

「是啊，数量多到令人无语」

——那些企图掠走『恶役千金』爱用品的宵小鼠辈。

管家深深叹了口气。尤尼希特在脑海中翻找文件上的情报。

他是服侍艾蒂娅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他据说是恶役千金独自挑选的人员，来路底细无法查证。

他其他的管家同僚似乎都不在。虽说目前竞拍尚未完全生效，但既然把房子的管理托付给他，那么能够交谈的对象也就只有他了吧。根据这些条件，尤尼希特想到一个不错的手段，那就是引导对方吐苦水。这样能够增加一定的亲近感，但需要一些契机。

「我看您好像很累啊……如果不嫌弃，就请用吧」

鉴于工作期间不能抽烟喝酒，于是尤尼希特取出点心。那是把豆子炒香之后，再裹上焦蜂蜜制成的。师傅在被禁酒的时候得到它，开心得不得了。尤尼希特有种像在喂鸽子的感觉，但这还是不说为妙。他把袋口朝凯涅斯倾斜。

「虽说是骗小孩的玩意，但权当是贿赂吧」

「哈哈，您真是个爽快人。那我不客气了」

凯涅斯捻了一粒扔进嘴里，随后略微瞪圆了眼睛。

尤尼希特丝毫不意外，毕竟它得到了『那位师傅』的认可。就连酷爱辣味的酒鬼都愿意认可的甜口点心，绝对是人间美味。尤尼希特趁着凯涅斯心情不错，问了过去

「看在点心的份上和我聊聊怎样？另外还有怎样的人来过？」

「这样啊……您要听吗？最近有个胖男人只想要艾蒂娅的毛发，在地上舔来舔去，现在也恨不得要把宅子到处舔个干净的架势，简直是新品种的鼻涕虫……最吓人的还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把手镜砸碎了，然后说是不小心的，希望承担责任，赔钱把碎片带回去」

「哎，那是故意的呢」

「正是。闹剧也未免演得太假了。但是，在我郑重拒绝之后，她可能是害怕被抢回去，直接把碎片吞进了肚子里，最后胃破裂，内脏被胃酸溶解而死。她好像是某个贵族家的女儿？这世道真是完蛋了」

看来凯涅斯真的积累了不少忧愤，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他一边在说的时候，还在把豆子点心纷纷扔进嘴里。尤尼希特决定在豆子耗尽之前打出手牌，改变话题。

「原来如此，看样子把你累得够呛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跟那种家伙不一样，对这栋房子本身，以及它作为『艾蒂娅喜爱的别墅』的价值都完全不感兴趣」

凯涅斯眯起灰红的眼睛。对于非法入侵者的想法，通常都应该付之一笑。但凯涅斯看来发现他眼前这个开朗的男人似乎与众不同。凯涅斯问

「那你到此想要什么？」

「我想找你」

「我？」

「我想听管家谈谈『关于恶役千金』」

尤尼希特殷勤地亮明来访目的。

凯涅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看他脸上此时的表情，像是已经搞清楚了。然后，他索然无味地接着往下说

「原来如此，您是那种人啊。可是……现在再问会不会太晚了呢？各家报社的特辑报导都发出来了啊。丑闻就像榨柠檬汁，要么用铁器去榨柠檬，要么就榨到自己的手指。不管血液还是果汁，榨得越多就越招人腻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查的……」

「不，我想知道恶役千金『在你的眼里』是怎样的人物。这些决不会写成报导刊登」

尤尼希特唱歌似的明确道。

凯涅斯是艾蒂娅身边的人。他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印象，应该跟信徒有所不同。这是尤尼希特想要掌握的信息。

现在还不清楚真相的方向，尚处摸索阶段。首先要做的，就是确定调查对象的轮廓。

这次访问的原定目的便是如此。

凯涅斯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表现出不解。大众并不能被那种东西激发好奇心。换而言之在凯涅斯看来，眼前的男人不同于为素材所困的记者。

尤尼希特等凯涅斯想明白，然后据实相告

「我受某位大人物所雇，是一名侦探」

来吧，对话即将开始。

凯涅斯掌握着什么呢？

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获取情报。

*　*　*

「讲讲对艾蒂娅·德瓦滋的印象，是吗……而且还是个人印象……你想了解的东西还真是奇特」

——也罢，可以吧。

凯涅斯轻轻耸了耸肩。他先是走掉了，紧接着搬来了两把像是给管理人用的椅子。

尤尼希特看明白了，点点头。这个屋子里的家具都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不可以擅自使用。幸运的是，看样子凯涅斯打算认真讲了。

凯涅斯先开头

「……她不是什么好的人。但是，她花起钱来常常是大手一挥。包括各种『封口费』在内，我拿到了不少。她付钱从来是痛痛快快。而且她不会蛮不讲理地使唤女仆，不是个蛮横的人。但是，没用的人会被立刻砍下脑袋」

「怎么听上去倒像是为贤明的主子啊？」

「绝无此事」

凯涅斯斩钉截铁，一口咬定。

尤尼希特纳闷了。今时今日，贵族因为蛮横而制造惨剧的故事不绝于耳。既然艾蒂娅不是蛮横的主人，难道不应该得到赞誉吗？凯涅斯似乎发觉到了尤尼希特的疑惑，又耸耸肩，说

「毕竟，不管生病、怀孕、父母病倒，只要怠慢了工作就会被立即解雇。若有人偷盗，则会施以鞭笞，打到皮开肉绽……那是不把下人当人看，若不对某人抱以期待，甚至能否意识到那人存在都难说。所以，下人会按照工作成果被替换，就像更换家具一样，如果有害就直接毁掉……她只会珍惜自己心里重要的东西……对此有着坚定的执着和信念」

尤尼希特细细品味这些内容。话的开头和结尾存在巨大温差。另外，凯涅斯所讲述的印象之中，包含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这么说……在艾蒂娅心中有着珍惜的『特定存在』吗？）

「换个说法吧，她是一位神奇的人」

凯涅斯应该也是在一边讲述一边整理恶役千金的人格。

他目光平静，如自言自语般接着往下讲

「为艾蒂娅着迷的人多如繁星，可是，她树敌也一样众多。我并不清楚她本人如何看待这件事。想必，艾蒂娅从未对普罗信徒透露过一丝内心的想法吧。他们一个个都认定『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觉得，他们的堕落正是因为不由自主地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吸引。说来挺蠢的，人这东西有时就是会被破灭所吸引……您真是位不可思议的来访者」

「嗯？」

话题突然换了。尤尼希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凯涅斯像是清醒过来一般，冷淡地摇摇头

「所谓恶役千金，就是再好懂不过的『邪恶』。她蛊惑王太子，颠覆国家，但输给了圣女，一败涂地。我觉得不论我说什么，这个事实便是一切」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对于这个有些将错就错的断定，尤尼希特表示疑问。

他被命令『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既然如此，已经浮上表面的情报仅仅只是触礁船的桅杆尖。下面的部分没有显露出来，但真实存在。

最关键的是，尤尼希特自身无法抹掉这份不协调感。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真的是『邪恶』的话语吗？）

「呼……看来您的疑问有根有据啊。那么您尽管调查吧。不过，我帮不了您更多了」

凯涅斯一边讲，一边倏地起身。尤尼希特故意未做任何回应。

凯涅斯在窗外撒进来的阳光中，难过地说道

「我只是一介管家。对艾蒂娅来说，仅仅只是管家」

这份自白，表示他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凯涅斯从椅子旁边走开一步。尤尼希特本以为他打算直接离开，但没想到他停下脚步，像是缅怀过往，看向周围。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似的嘟哝道

「您想了解艾蒂娅的话，不妨调查一下她被接进伯爵家之前的事情吧」

「……这」

「这也早已是大众热议的话题，事情本身想必您也已经知道了。艾蒂娅·德瓦滋并非伯爵家的血脉」

尤尼希特也早有耳闻。他身为处决助理，在浏览审判记录的时候就已经掌握到了这个信息。她和如今贵为圣女的妹妹一起，过去生活在孤儿院，是后来才被地位显赫的贵族收养。

「那正是恶役千金荣光与没落的开端，从天堂迈向地狱的起点……想要调查，就要走过下地狱的台阶。这条路一定无比漫长，一路向下吧」

——既然您以侦探自居，就该这么做。

建议到此为止。它又像神谕，又像命令。

凯涅斯说完后出了屋子，来到外面。尤尼希特朝着凯涅斯的背影发动异能。他眼睛蠕动起来，在现实中一瞬间便已结束。在这最后，凯涅斯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侦探被独自留在了空椅子跟前。

尤尼希特一声不吭，十指交扣。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的记忆

跟前面的记忆大不一样，此处是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的屋子。

艾蒂娅生前拥有大量宅邸，这栋宅子就是其中一所。听说这里是王太子为表宠爱而赠与的，艾蒂娅很喜欢。

作为王氏所赠之物的证明，柱子上刻着三株白百合。

这里原本是献给国王的宠妃——蒂尤·贝利夫人的房子。但是，肆无忌惮地以『天下最花钱的女人』自居的她，并不喜欢这广阔的院地，也不喜欢高雅气质的内部装潢，然后要求在王城院内新建一栋离宫（如同在化作巨大迷宫的庭院，以及坐落在中心的王座一般）。值得吃惊的是，这天大的任性竟然得到了恩准。

为她投入的一大事业确定上马，然而很快就受挫了。

现在，蒂尤·贝利夫人被砍了脑袋，正沉睡在墓穴中。

原因是，她涉嫌对国王下毒。但是，这起事件的揭发者也是艾蒂娅·德瓦滋，坊间有传闻说蒂尤·贝利夫人是中了她的奸计，成了冤魂。然而，这件案子没有被提起重新调查。

真相大白又岂能让砍掉的脑袋再接回去，腐烂的尸体也不会复活。就算揭晓答案，也不会有人为此开心，反倒会蒙受诸多不利。

就这样，真相被随之埋葬。

没有人打算去发掘它。

艾蒂娅是否真的构陷了蒂尤·贝利夫人，最终成谜。

如果传闻是真，那么艾蒂娅可以称得上胆大包天。

她改造了本来属于蒂尤·贝利夫人的宅邸，逆潮流地使用硬派的黑色皮革与经过哑光处理的银色家具来装饰，然后过着优雅的日子。

她丝毫不惧恶鬼作祟。

仿佛把蒂尤·贝利夫人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也是如此。在视角人物的眼前，她正优雅地喝着红茶。

在这个相比上次的屋子与她更加协调的地方，连一朵银圣花也没有。

极力排除生物方面要素的景色之中，艾蒂娅放下茶杯。

「凯涅斯，你也喝一口如何？虽然是最高级的茶叶，但你可以稍稍沾点光。我恩准了」

「不，不必了。当艾蒂娅大人这么说的时候，意思就是『泡得并不完美，你也喝一口尝尝』」

艾蒂娅嫣然一笑。这个表情令人意外，就像童话里爱让对方为难来寻开心的猫咪。她看着凯涅斯严肃的态度，轻快地唱起来

「哎呀，虽然不可爱，但十分优秀呢。真不愧是凯涅斯」

「……茶几乎没喝几口，这是讽刺吧？」

「真心话和讽刺都有喔」

「只要您宽恕，我愿意重泡」

这一回，凯涅斯带着骨气主张道。但艾蒂娅摇摇头，突然露出一抹冰冷，淡然地说道

「不需要。我雇你并不是为了你伺候人的本事。那方面的一流人才比比皆是，用不着你。在磨炼无谓的能力之前，先要弄清楚自己的本分……我还要你继续为我干活呢」

艾蒂娅说着，又喝了口茶。但她还是微微颦眉。

视角人物叹了口气，说

「我去拿野莓酱过来，应该能稍稍改善」

「这不是挺机灵吗？」

艾迪亚呵呵一笑。可能是对凯涅斯死不服输的样子感到开心，艾蒂娅的表情重新变得灿烂明媚。视角人物旋踝离去，背影与艾蒂娅渐行渐远。在这之后直到时限最后，视角人物应该都会继续泡茶。

至此，尤尼希特终止记忆的回放。

*　*　*

尤尼希特离开现已无人居住的宅邸。

广阔前院里的草坪已经开始维护不及了，路有些地方已经快被过剩的草侵蚀。尤尼希特快步前进，不久便看到了施有玫瑰装饰的沉重铁门，将来时用钩锁强行翻越的入口从内侧开启。

这时，他将最先浮现的疑问念了出来。

「……没想到主仆关系看上去还挺不错」

凯涅斯强调自己『只是一介管家』，然而恶役千金对他的口气却十分随意。略显平和的态度，让人感觉到当中透出的信赖。

实在是不对劲。

但是，继续在这里花时间不是好主意。

越是反复质疑，越可能让后面陷入不利。

凯涅斯对『调查恶役千金的侦探』表现出了在意与兴趣。想必今后还会遇到需要他记忆的情况。尤尼希特不愿死缠烂打，以免糟蹋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现在几乎没有愿意主动协助的人员。尤尼希特想避免自己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尤尼希特回味凯涅斯记忆中的情景。

当中没能见到艾蒂娅心中『特别的存在』。

这也许是在凯涅斯的心中，深深渗透所宅子的平日回忆要更为强烈的缘故吧。不过，尤尼希特不认为这个结果是多大的问题。尽管该对象仍旧身份不明，但答案想必会在『走下楼梯』的过程中自然揭晓。

尤尼希特转念思索别的事情。

「虽然有点远……但接下来就去那边吧」

凯涅斯推荐他去孤儿院。

根据尤尼希特的经验，调查过程中时而会不经意间冒出『流势』，最好不要逆势而为。下个地点就应该选择提示的地方吧。

艾蒂娅·德瓦滋是一朵美丽的毒花。

她的根下面，究竟埋藏着什么呢。

（『台阶一直延续，直到地狱的门扉』）

下到最后等待着的，会是毒花的土壤吗。

为了弄个究竟，尤尼希特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迈出了脚步。

证言三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

「你是来杀我的吗？」

真是相当具有独创性的开头。

尤尼希特甚至十分感慨。

到访时，尤尼希特正好撞见了说是一直在照顾贝尔曼的中年医师。

尤尼希特表达了对贝尔曼身体状况的担忧，并暗示要调查艾蒂娅的事情后，没想到马上就被带到了卧室。恐怕现在的贝尔曼几乎就只剩下提供情报这一条经济来源了。医生看起来对她拖欠诊疗费心存不满。

但是真的见到贝尔曼时，等待尤尼希特的则是激烈的抗拒。

贝尔曼以略微撑起上半身的状态躺在床铺上，刺眼的眼光就像一只消瘦的野猫。虽说是面对素未谋面之人忽然到访，但一上来就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杀自己的可不多，何况还直接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可以说贝尔曼的戒心提得太高，已几乎到达疯狂的程度。

看来过去的事件对他造成了深深的心灵创伤。

（又或者说『有自知之明』）

不管怎样，总之照这样子，对话是没希望进行下去了。

『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

尤尼希特对这位枯瘦的高龄女性举起空空的双手，主张自己无害。

不过看看对方包裹在朴素灰色衣服之中的身体，就像鸡一样瘦弱。再看看这间年久失修的破烂卧室，可想而知她的生活多么悲惨。都弄成这个样子了，哪怕怕徒手掐死她都十分容易吧。但尤尼希特既然没有歹意，觉得还是别说得太明白为好。

他尽可能露出和善的表情，说

「我不是来杀你的，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打听些事情」

「满口胡言。呵呵呵呵，你不也一样？反正你也一样吧？」

——听了那孩子的话，跑来杀我对吧？

贝尔曼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双腿乱摆。毯子滑落下去，枯瘦的独脚露了出来。她这样子就像是耍赖撒泼的小孩子令人痛心。尤尼希特移开了目光。

他实在不忍直视。

尤尼希特在脑海中回忆贝尔曼所遭遇的悲剧。

那也是导致恶役千金失坠的最大原因。

（为了削弱人们对圣女的信仰，为了让作为圣女后盾的女神信仰派闭嘴，艾蒂娅烧毁了大量的相关设施）

这些发生在圣女驱逐剧开幕的前夕。

艾莉丝·贝尔曼经营的孤儿院首当其冲，院长负伤。其他设施也有人员死亡。

由于当初得到了王太子在内的信徒们支持，再加上对圣女的猜忌蒙蔽了大众的眼睛，艾蒂娅的暴行没有引起重视。但是随着她过分放荡，试图颠覆国家，事态才重新被关注。之后，制裁便降临到头上。

最终，艾蒂娅被处决了。

但是，贝尔曼似乎仍未恢复平静。

她抓挠着花白的头发，尖锐地叫喊

「我很清楚，我永无安宁之日，我根本不会得救！」

「瞧这话说的……」

「啊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女神大人该是慈悲为怀，可为什么不赐给我慈悲啊……是的……是的，我确实称不上圣人，也不敢妄称活得清清白白。我的人生尽是可耻之事。可就算这样……可就算这样，我自认为从未疏于祈祷啊」

贝尔曼小小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看来劝她也没用。

尤尼希特交抱双臂，摆出旁观的姿态。事已至此，不如放轻松看戏。在他面前，贝尔曼继续深情地演着独角戏，如独唱者一般发出滚烫似火的声音

「不论陷入多深的耻辱与后悔之中，我依然死守着信仰之心！您崇高的教诲有时就像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依然坚信这是我必须背负的苦难，绝不抛弃信仰！所以！」

——就不能稍稍给我点回报吗！

恨不得给她敲个锣才好。

尤尼希特尽管如此评价，但心里想的却是「结论够离谱」。

宗教人士相信救赎，将收集并炫耀平日里的不幸视为己任。又或者把以女神为中心的信仰体系本身视为绝对，将自己当做是执法者。仅仅只有普通信徒才被允许向女神谋求恩赐，那至少不是相关设施的院长该有的态度。

毕竟，这是连身为无神论者的处刑人都知道的绝对真理。

神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如此无与伦比的存在若真的垂怜众生，那么整个世界的人们都应该身处幸福之中了。正因如此，所以可以肯定。

神不会垂怜『某个个体』。

（真理就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总之只有我……只有我……」

贝尔曼继续哀叹。

尤尼希特发愁了。对方哭哭啼啼的话语之中，夹杂了不少重要情报。

这时掺入一些同情和怜悯扮演一位『亲切的过路人』不失为一个办法，但那样恐怕就不得不倾听她无尽的忧愤了。尤尼希特陷入苦思，甚至考虑暂时撤退。

就在此时，贝尔曼忽然眨了眨眼

「啊，啊啊……奇怪？您，是哪位？」

「喔？清醒得正是时候啊」

尤尼希特很是惊讶，直白地感慨道。

贝尔曼揉了揉眼睛，看来是注意到有客人到访，跟之前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既然对方正视了自己，那么尤尼希特便决定尽到礼数。毕竟是在女性面前，他脱下帽子，客气地致以问候，同时自我介绍

「我是一名侦探。按照受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想向你讨教一些问题」

关于艾蒂娅掀起的袭击事件。

更重要的，是她的幼年时期。

必须把地狱的开端得弄个明白。

*　*　*

「您说您是，侦探？」

「正是」

「来调查袭击事件吗？可是该提供的情报、证物还有证言都已经传到公共机关和报社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查的……」

「不，我并不是。我想了解孤儿院时期的艾蒂娅」

「她的童年？」

贝尔曼诧异地眯起了眼睛。

尤尼希特认为对方的反应没有问题，他不否认自己的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被拒绝并不奇怪。但出乎意料的是，贝尔曼开始苦恼了。

尤尼希特心想，贝尔曼或许早已预料到或许哪天会有人来探究这些事情。

（……若是那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当初的过激反应也显得很古怪。疑问层出不穷。

可是，尤尼希特现在连个试探的突破口都没有，只能耐心等待答复。

「行吧……可以告诉你」

不久结论得出。

贝尔曼深深地点点头。

「因为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是啊，什么也没有，一件也没有……能再次得到讲述艾蒂娅的机会，或许也是女神大人的安排吧」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而且非常可疑。但尤尼希特没有这样指出来，选择继续贯彻听众的立场。贝尔曼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我想您一定知道，艾蒂娅和圣女是亲生的双胞胎姐妹」

贝尔曼忽然眨了眨眼睛，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回忆遥远的往事。尤尼希特在观察中发觉，她的意识好像被无关紧要的东西所吸引，就像年幼的小孩子一样注意力散漫。

贝尔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继续往下说

「她们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一起装在藤篮里遗弃在了如烂泥一般的赛雷奴河中，冲到了水门附近」

「那还真是可怜」

「不，没那回事」

尤尼希特少有地不带企图地表示可怜。以婴儿背负的命运来说，确实过分残酷了。

但贝尔曼一惊，摇摇头，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那种事其实很寻常，是随处可见的悲剧……不，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而且那边的下流，总是漂着被堕掉的胎儿以及直接被扔掉的婴儿尸体，漂到腐烂都没人去管……她们能活下来，就算是上天恩赐……」

「算是吗？」

「也对，不算吧。可能根本不算……总之，她们被我收养，在这个孤儿里养大……圣女……不，圣女大人当时还尚未觉醒。她是跻身奇迹谱系的特别孩子。发现她萌芽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蒂娅」

嗯？尤尼希特此时皱紧眉头。与此同时，他立刻在脑中仔细核对。这绝对是没有对外流传的信息。而且鉴于未来的一系列发展，此处也有很大的疑问。

为了确认，尤尼希特插嘴提问

「艾蒂娅和圣女，不是关系不和吗？」

「一派胡言！完全相反。她们是一对关系和睦的姐妹。两个人一模一样，就像玩照镜子游戏一样总是要好地一起嬉戏……艾蒂娅很快留意到了圣女大人的力量，自身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正因如此，她们长大之后的争斗在我觉得更加丑陋……」

「导致关系破裂的致命性原因是什么呢？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么是小时候就产生了嫌隙，要么是被伯爵家领养后发生了什么。这点令人在意。贝尔曼面对这个提问，苦思冥想

「这个嘛……我只有一些猜测。艾蒂娅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是妹妹得到的比自己更多，所以最后受不了了吧……双胞胎尤其如此」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但终归只是猜测。尤尼希特判断，在贝尔曼所知道的范围内看来并没有具体的征兆。

而在这同时，贝尔曼像吟唱诗歌一般接着往下说

「爱变成恨也是十分常见的悲剧。笼中的鸟儿若是脆弱无力，自己便愿意去保护。但它的歌声若让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会不惜杀死鸟儿。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找到那么做的正当性……然后，艾蒂娅聪明绝顶」

话题忽然转移。尤尼希特忽然注意到，贝尔曼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又被昏暗的疯狂所占据。她瞳孔异常放大，反反复复地主张

「她聪明得可怕……简直就像披着人皮的怪物。这不奇怪吗？当然奇怪了。如果不是我们收留照顾，那对双胞胎早就曝尸荒野了……连感受饥饿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该沉进河里。所以，她完全应该感谢我才对啊！可是……她居然，恨我……」

贝尔曼像个年幼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高龄女性这副模样，透着一种独特的瘆人感觉。但尤尼希特点点头，认为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对方对自己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之恩，通常应该心怀感激之情。

但是，艾蒂娅却没有。她所投以的，是憎恨与仇怨。

（可以推测的理由有两个吧）

要么是她的人格正如『恶役千金』的绰号那样出了问题，要么是贝尔曼身上确实存在招致怨恨的理由。尤尼希特向沉浸在悲伤中的女性投以审视的目光。

贝尔曼对此毫无察觉，悲痛地喊起来

「啊啊，艾蒂娅！艾蒂娅·德瓦滋！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我每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那孩子搞不好想杀我！那个冷血、邪恶的女孩……举着斧头，来杀我……」

「请冷静。艾蒂娅已经死了」

处决后将她枭首示众的人，正是尤尼希特。将那片血海擦干净的人，也是尤尼希特。

她『死亡』的事实既已确定。结果不容推翻。

但对于得当的抚慰，贝尔曼面对却回以野兽般的咆哮。

「这我当然知道！别我当白痴！」

尤尼希特心想，那又是为什么呢？她还在怕什么呢？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艾蒂娅已经入土。但是，贝尔曼接着又反驳自己的激动。

「但是，那是真的吗？她真的死了？」

「她……」

「不会错的，我看到她的脑袋。她已经人头落地，脑袋分家了不是吗？所以，我不需要怕啊。冷静下来，已经没事了，肯定已经没事啊。啊啊，但是……」

贝尔曼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忏悔似的寄出悔恨的话语

「那两姑娘被伯爵家接走的那天，我如果阻止的话……」

这一刻，尤尼希特决定了这次的『窥视之处』。

恐怕正是『此处』藏着什么。那应该是致命性的分歧点。

尤尼希特眼球蠕动，发动异能。

体感十多分钟，现实世界转瞬而过。

尤尼希特回归现实后，紧接着贝尔曼大声哄笑。

尤尼希特抱着似是从梦中醒来的心情，听着那扭曲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会阻止吗？不会的。怎么可能阻止！我没理由阻止。谁都不可能阻止！」

——所以，我没错！

这声主张，像极了在呼唤神明。但是，没有任何地方对她做出回应。

乐器似的高音接连不断，让尤尼希特感到头疼，轻轻扶额。对于他这个不同于之前的动作，贝尔曼做出了反应。她再度看向尤尼希特，喉咙令人毛骨悚然地震响

「看啊看啊，来看看我的右脚……您真善良，颇有绅士风度地移开了目光呢……但是没关系，直接看吧，来看个清清楚楚啊！快看！看啊！看清楚！啊哈哈哈哈！」

贝尔曼又开始胡乱摆腿。

尤尼希特照她的命令行动，直勾勾地注视那惨痛的模样。

「我的腿被砸烂了，只能截肢！还没有麻醉！用线锯！」

贝尔曼的右腿，缺少了大腿以下的部分。

「啊啊，简直奇了怪了！」

女神大人从未给过任何宽恕！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晴空万里，明媚得甚至让人感到不祥。

澄澈的风摇摆着枝叶，从缝隙间洒下金色的光斑。

如此温暖的景色中，响起了少女们的欢笑声。在视角人物面前所展现的这幅画面，如同平静这一概念的缩影。

看来这里是孤儿院的门口。

一辆豪华马车停靠在屋顶最高处耸立着女神像的木制建筑附近。

马车旁，初老的车夫脸上挂着高雅的微笑。

四名少女轻快地朝那边走过去。她们带着统一的皮包，皮包里估计装着她们私人物品中最好的衣服。她们的年龄大概是十三四岁。

她们一模一样的打扮，可爱又美丽。一个红色头发，一个深棕色头发，然后还有——稚气未脱的圣女和艾蒂娅。她们转过身来，对视角人物喊过来

「谢谢您，老师」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会经常写信给您」

「大伙就拜托您了」

对此，视角人物用挥手来回应。但是，少女们没有简单接受。

她们天真无邪地相信应该会有什么特别的回答，等待着。

『她』重重地故意咳了一声后，开口了。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面强行挤出来的一样，甚至感到了痛苦。

「行了，一路走好……你们成为贵族的养女开启新的人生，我身为院长也为你们感到骄傲。在伯爵大人家里切记不要失了礼数……要成为出色的淑女」

少女们兴高采烈地回应了『她』。但是，唯独艾蒂娅的表现不一样。她诧异地眯起了玫瑰红的眼睛，像是在试探背后隐藏的目的似的，瞪着视角人物。

浓浓的玫瑰红，闪烁着鲜血般的光辉。

在这本应充满祝福的构图之中，只有她显得黑暗。

视角人物毫不掩饰地背过脸去，不肯去看艾蒂娅。

少女们楚楚动人的身影从视野中离开。从看不见的地方响起「承蒙照顾了」的声音。看样子是少女们一边向车夫打招呼，一边乘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车轮的声音渐渐远去。

少女们一定正在招手。但视角人物固执地背着脸，看也不肯去看一眼。不久，周围变得静悄悄。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捂着脸，停止了动作。

「……女神啊」

响起微弱的声音。视角人物深深渴望地发问

「您一定会原谅我吧？」

没有回应。

没有回答。

这就是一切。

*　*　*

以上便是『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预期目标既已实现，抽取到了袭击事件之外的内容。

那恐怕就是圣女与艾蒂娅姐妹被接到伯爵家时的景象。

但若是那样，便有个巨大的疑问浮上水面。

那就是和二人一起的，红发与棕发的少女。

「…………有四个人？」

另外二人去了哪里？

第一卷 第二幕 疑惑

第二天。

尤尼希特一大早就来到了花都的中心区。

昨天调查完艾莉丝·贝尔曼后，他搭乘载客马车回到了处刑人的宅子。

师傅什么都没过问，用简单的素材备了一桌上好的晚餐。看来师傅想用师母特制的炖菜来为尤尼希特缓解疲惫。这或许是不善处事的师傅对于身处特殊状况的尤尼希特给予的关怀。但就算这样，师傅丝毫不打算牵连其中，这也很符合师傅的一贯作风。

就跟上次一样，尤尼希特让师傅一大早把自己送到了王都。周围尽是人群的热闹喧嚣。

尤尼希特喝着露天小铺卖的用多重贝类捣碎熬成的浓汤，呼出一口气。摄取温热的咸味东西，对大脑整理信息很有帮助。其实甜的东西会更好，只不过这附近能入手的都太油腻了。尤其是受欢迎的炸面包，优点只有便宜，但油乎乎的，胃肯定受不了。尤尼希特深深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桥下。

在遥远的斜下方，脏兮兮的河水在赛雷奴河中流淌着。说实在的，这附近的情况还算好的，在下游贫民窟附近，应该就能看到河面上漂着死狗、人骨甚至活生生婴儿的景象了。

就像曾经的艾蒂娅和圣女那样。

尤尼希特盯着浑浊的河流，轻轻咬住嘴唇。

他整理前面获得的情报。结束这项工作后，他讷讷地嘟哝了一声

「……比预计的还要离奇得多啊」

再说了，这项委托本身就不清不楚。

调查『关于恶役千金』到底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的没错。在外人看来，大概没有比她更好懂的存在了。本该如此才对，然而——仅仅解开了一层皮，结果就是这个模样。诡异的情报已开始若隐若现。

对自身破灭的预测。

与圣女的身世。

对院长的杀意。

消失的两个女孩。

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在她华丽的，急转直下的落幕剧背后，涌动着怎样的感情，怎样的隐情呢。

尤尼希特已经十分确定。

恐怕事实真相与表面为人传唱的『浅显易懂的落幕局』有明确差异。

被巨大的谜题吊着胃口，探求欲正在灼烧他的脑子。他强烈地觉得，必须查个清楚，必须弄个明明白白。要继续深挖关于她的情报。

尤尼希特坚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好奇心这东西很危险，一旦陷得太深，双腿就会被腐烂泥土的底部抓住。那样就完了，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明知危险却执意前进不是明智之举。

他清楚这个道理，但人有时就是会被无法挣脱的冲动所驱策。

既然无人触及的真相就在那里，自然就会想要把它挖掘出来。这算是侦探这个角色所背负的罪业吧。虽说他本职是见习处刑人，但这个谜题有很大的挑战价值。

应该说，它价值连城。

另外，尤尼希特还理解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自己已经开始深陷其中。

仿佛证据一般，过去听到的那个若无其事的声音，不断地在他耳朵深处回荡。

就像是在催促着他，去寻找她真正的模样。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艾蒂娅·德瓦滋。

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不论那将是怎样的结果。

证言四 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 古雷克·凯西尼斯

清爽的风吹拂脸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荫化作光斑落在地路面。光斑静静破碎，与影子交融，然后消失。周围静悄悄，感觉不到有人在。

这个地方虽然安宁，但可以说有些寂寥。但这也很正常。

因为，广阔的草地上，布满了简单的墓碑与慰灵碑。

这里是墓地。

而且不是埋葬艾蒂娅的国营第一墓地，而是第二墓地。来这里的人本来就少，更不用说是在更里面的地方。尤尼希特明知这一切，继续往前走。

「……还没来吗」

他中意的点心已经给了凯涅斯，又从来不觉得吸烟舒服。他实在闲得发慌，便在石砖路上到处彷徨，漫无目的地在无名墓碑前面走来走去。

「……喔？您怎么了？」

终于『上钩了』。

尤尼希特朝身后转身，只见那里站着一位身着厚重黑色简约修道服的初老男性。在他毫无装饰的胸前，挂着一副证明信仰女神的简易银像。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心想不会有错。

他就是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凯西尼斯。

「您怎么独自来到这么冷清的地方……啊，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请不要在意，毕竟这片陵园很大……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古雷克对尤尼希特亲切地说道。他向周围张望了一番，张开一只手臂，开始履行管理人的职责，以平静的口吻为尤尼希特带路。

「姑且解释一下。这一带埋葬的都是无依无靠的人，所以墓碑上都没有名字。为他们祈福的，也只有身为管理人的我一个。如果您是要去亲友的安眠之地而迷了路，我可以告诉您正确的……」

「不提这些，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喔，您是指什么？」

古雷克有些纳闷，但还是挺直了脊梁，以神父的身份真诚地面对尤尼希特。尤尼希特也摘下帽子以表回应，像魔术师一样把帽子扣在胸前。

然后，尤尼希特投以刀子般尖锐的呢喃

「我想了解『德瓦滋伯爵家送过来的可疑尸体』」

古雷克唰地面色铁青。他向后退了一步，内心的动摇彻底显露出来。尤尼希特心想『说中了』，点点头。看样子他的推测没有问题。

古雷克吓得半死，但用恫吓式的口气大叫

「你怎么知道的……从哪里听来的！？」

这次的舞台以告发开头，拉开序幕。

*　*　*

「你到底有什么根据！再说『那个事』从好几年前就不做了！怎么现在还提」

「其实我并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但你既然不打自招，现在算是有了证据吧」

尤尼希特毫不畏惧地耸耸肩。刚才的古雷克只能用『可怜』来形容。古雷克倒吸一口凉气，似乎终于发觉到自己犯下天大的蠢事。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时已晚。

他以乞求般的态度向尤尼希特寻求解释

「可、可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过去艾蒂娅和圣女被接进伯爵家的时候，其实还有两名少女一起。但是，她们后来杳无音讯……驱逐剧和斩首处决的那段时间，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没听到过。闹得那么大，她们却保持沉默，这很不自然。也就是说，她们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既然如此，自然就需要地方来埋葬。

风骤然吹拂。树叶在墓碑上面轻轻地唱起了歌。

尤尼希特竖起了两根手指。

「最有可能的就是无名的墓。承揽无名墓葬的国立墓地只有两处，但第一墓地用来埋葬贵族阶级，因此管理也很严格。而且我认识那里的管理人……他根本不吃贿赂。把可疑的尸体送过去，恐怕反倒有被检举的风险。那么，第二墓地又如何呢？异端宗派教祖查尔斯·洛贝利亚·德雷文在办宗派葬礼的时候用过这里，就算有前科了……根据上述条件，嫌疑已经抬头，甚至用不着推理。这只是堆叠信息得出的结果」

古雷克垂头丧气。他灰色的眼睛里，短时间内闪过复杂的情感。最后，他变得像湖岸边一般平静。

尤尼希特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古雷克深呼吸后，流畅地说道

「……不不不，不必谦虚，您分析得着实精彩。正如您推测，将死去的少女们扔进赛雷奴河只是贫民的愚蠢做法。正所谓藏木于林，不会有人去挖掘正式下葬的死尸……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在处理杀人的问题上，还是光明正大地埋葬为好。

古雷克带着浅笑这样说道。这次轮到尤尼希特屏住呼吸。古雷克刚才那番话几乎等于承认了罪行。他如此彻底地将错就错，让尤尼希特不禁诧异地眯起了眼睛。

对此，古雷克丑陋地鼓起喉咙。

他就像只垂死的青蛙，发出难以形容的笑声

「瞧您狼狈的。没事，我纯粹是回忆起来了……最后一次埋葬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尸身也没有深入骨头的损伤，没有留下现实层面的证据」

尤尼希特弄明白了，点点头。这里只有侦探和嫌疑人，只要没有公平的第三者在场，古雷克那番遗弃尸体的证言就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尤尼希特转念一想，又抛出疑问

「听你的口气，埋葬的遗体不止两具吧……德瓦滋伯爵家死了那么多少女，这事本身就很蹊跷吧」

「有些道理。但是，你觉得那种事能够顺顺利利地证明，不被妨碍吗？对方可是伯爵家啊，伯爵家！臭名昭著的虐杀夫人埃尔洁蕾文案那样死者数以百计的情况暂且不提，充其量也就死了十几个……你死心吧。那些女孩的遗骸都在墓穴里，今后也不会被挖出来」

真相也在地底下。

想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尤尼希特也承认古雷克说的有道理。但是，古雷克有根本性的误解。不管怎么说，尤尼希特也对结果『没有意见』。

「这无所谓。我想问的是『关于恶役千金』，从一开始就没想揭发你的罪行」

「你说什么？」

尤尼希特讲解了查到这里的经过、目的，并表示没有告发的意图。

古雷克有些傻眼，又有些佩服，沉吟道

「对她的调查，成了来到这里的契机……哎呀哎呀，佩服。那位恶役千金身上夸张丑闻诸多，真亏您能从那么多的轶事之中追寻到她的少女时代。而且孤儿院除了艾蒂娅她们还有别的少女被送过去的事情，是怎么查到的呢……难道是有人讲述吗」

「侦探总有特别的路子，这再正常不过了。先别管细枝末节的事情，能否详细讲讲伯爵家发生的可疑死亡？」

古雷克是教会的人，异能若被他发觉会很不妙。尤尼希特当即投出强硬的要求。果不其然，古雷克把疑问抛到脑后，取而代之嘲讽似的笑起来

「哈哈哈，您真爱说笑。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向您透露，也没有透露给您的道理。到头来您还是白跑一趟了……我也有诸多事务缠身，就恕不奉陪了。祝您好运」

「银币十枚」

尤尼希特抛出毫无脉络地一句话。但对于古雷克这种人，肯定马上就能明白当中的含义。而且，伯爵家最后一次埋葬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古雷克没有『临时收入』。

不出所料，他态度大转弯，连眼神都变了，把脸凑过来，一副拼命的样子唾沫横飞地主张道

「能、能不能再加五枚？有这些我就能抵赌场的利息了！」

「视你提供的内容，我可以多加八枚！」

「很好！想来这也一定是女神大人的指引！我说！」

贝尔曼也好，古雷克也好，都把太女神当成方便的工具了。

尤尼希特目瞪口呆。古雷克清了清嗓子，端正姿势

「……我想想。接下来讲的事情，相当于忏悔吧。我也有在忏悔……多多少少」

没想到他的口吻还带着真挚的严肃。他深深吸气，然后呼出，开始讲述

「我大约是在二十五年前收到德瓦滋伯爵家的第一份委托」

就这样，常年以来的罪行揭露出来。

后面便是古雷克忏悔的内容。

*　*　*

最开始交办的事还属于正常范畴。

出于善意从孤儿院领走的女孩子们因为原本就存在的营养不良情况过于严重，又遭遇严冬导致病情恶化，最后回天乏术而离世。伯爵家不能将她们葬在族墓中，但由于她们又没有其他亲人，便希望至少让她们好好安息。

我那时候觉得

这不是在撒谎。

事实恐怕确实如此。只不过，它成为了契机。之后，我心中许许多多的东西就崩塌了……譬如伦理、道德、理性。

总之就是开始觉得『照这个路数就会一帆风顺』。

当然，我也察觉到了疑点，毕竟我并不蠢。后来的事情实在太不自然，而且那样的悲剧不可能是巧合。这让我不禁联想。

因为，死者净是年轻貌美的女孩。然后，性欲有时会十分扭曲……

但是，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可疑又怎样？

我仅仅只是把遗体搬进管材，为死者悼念……没错，我没看到！那天死者的眼皮下面没有眼珠，眼窝里灌满了精液的情景，我根本就没看到！

没有看到，就等于无罪。

您不这么认为吗？

*　*　*

古雷克讲了很久。对于最后投来的问题，尤尼希特心想。

（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不管立不立案，犯罪就是犯罪。

从前面的对话也能听出来，古雷克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有证据，自己就玩完了。那不是罪恶又是什么呢？但尤尼希特避开这个话题。

他已经找到要寻求的记忆，后面只需要顺着抽出来就行了。

「埋葬那两个女孩的时候，艾蒂娅在做什么？」

尤尼希特怀着确信问道。

恶役千金一定在场。埋葬尸体通常要一个一个来，但推测在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应该也会一并处理完事。尤尼希特忍不住心想，她正是因为见证了同伴们的凄惨下场，才踏向了通往地狱的台阶。

可能是热切的提问遭到无视，古雷克咋舌，然后十分诧异地做出回应

「……您也执着于那位恶役千金啊。您是不是开始被亡灵缠上了？」

「……不关你事。顺便提醒你，乱说话当心影响我的评价」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切为了币子」

其实埋葬二人的时候，艾蒂娅和圣女都在场。

尤尼希特略微睁大了眼睛。

艾蒂娅在场不出所料，但没想到圣女居然也在。也就是说，她们在那个时间点上关系还没有闹僵。古雷克继续往下说

「而且，连伯爵都来了……明明以往总是全权交给我来弄的。他说『我应艾蒂娅的要求来的』……实话说，太可怕了」

「可怕？」

「这还不懂吗？就算是被强烈要求，正常来讲会陪女儿参加『女儿同乡非正常死亡的葬礼』吗？太不正常了。伯爵在那个时候就丧失了正常判断力……之后也再没有其他女孩的遗体被送过来……据说，艾蒂娅把伯爵给害了」

古雷克低下头，叽叽咕咕地嘟哝。尤尼希特看准这个机会，窥探他的记忆。眼球蠕动，异能发动完毕。虽然在教会人士面前这么做不是很放心，但应该没有被看到。但是，在体感的十几分钟过后，响起了古雷克指出问题的话音。

尤尼希特自认为还保持着身为侦探的冷静。

但古雷克给的见解否定了尤尼希特的感觉。

「没错，那时的伯爵，眼睛里浮现着异乎寻常的火热」

正好就像您这样。

·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凯西尼斯的记忆

那时下着雨。

雾状的细微雨滴无声无息地浸润周围。

延绵的墓碑与枯树表面闪耀着湿润的光泽。灰黄的草地上也积起了浅浅的水坑。色彩灰暗的景色之中，站着两个美丽的少女。

右边的是艾蒂娅。

左边的是圣女。

艾蒂娅乌黑秀芳仿佛是由黑暗凝缩而成，看上去比她那身优美典雅的丧服更加漆黑。面对死亡，她身上缭绕着沉痛。但是，那眼神像极了野兽。

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而是凛冽地释放着愤怒的光辉。

「……为什么……安娜……莉雅……不要啊……我不要啊」

另一边，圣女哭得像个孩子。被缀有蕾丝边的黑帽子遮挡着，大颗的泪水不住地往下落。她的目光投射在她眼前的深坑底部。

掘墓人们已经将棺材放了下去。

两具白色的棺材，一言不发地躺在一起。

视角人物已经念完了向女神的祈祷。开始用潮湿的泥土往关得紧紧的棺盖上回填。铲土的声音，冷冰冰地回荡着。湿润的黑色，缓缓将棺材埋没。

此情此景还带着另一层含义。

两个女孩被埋葬了。

她们再也无法出来。

圣女似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哭成了泪人。

艾蒂娅轻轻地跪在她身旁。她不顾膝盖贴在湿润的泥土上，温柔地抱住双胞胎妹妹的肩膀，为她挡雨。

她此举之中透着深深的慈爱，与其说像对待姐妹，更像是一位野兽母亲试图保护自己的幼崽。艾蒂娅像劝小孩似的，说道

「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要哭了。我们和她们不一样，绝不会被埋进冰冷的土里……我说的没错吧，父亲大人？」

艾蒂娅轻轻呼喊，目光投向背后。

视角人物也跟着把脸转过去。在离墓坑有一些距离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大腹便便的男性，年轻清秀的女仆为他撑着伞。他留着气派的鹰眉须，肤色也很健康，胖的感觉与处刑人师傅不一样，看上去健康而精力旺盛。这个男人应该正是艾蒂娅的养父，德瓦滋伯爵。

伯爵落落大方地点点头，用肉麻到令人反胃的声音做出回答。从那下流的表情便看得出他对艾蒂娅的溺爱。

「那是当然，我可爱的艾蒂娅。你比其他的女儿都要特别……还有你的妹妹也是。虽然其他的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但你妹妹是特别的。因为你说不行，所以我才小心对待的喔。这也是我爱的证明」

艾蒂娅对他回以妖艳的微笑。接着，她对圣女轻声说道

「好了，别哭了……不可以惹父亲大人不开心」

「……可是……艾蒂娅」

「你比我这种人更加特别，你会成为圣女。所以，你就放心吧」

未来的恶役千金安慰将来要铲除的对象，轻轻拍打妹妹的后背。

然后，她的目光快速在朋友们的墓坑与德瓦滋伯爵之间来回。

视角人物看到她的眼睛，顿时屏住了呼吸。看来『他』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关于艾蒂娅眼神的事情，『他』并没有告诉伯爵。

对那熊熊燃烧的愤怒，『他』绝口未提。

未来的恶役千金还是完全没哭。她眼睛里充满的，只有蔑视家猪一般的强烈厌恶。艾蒂娅缓缓对妹妹语重心长地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无人能够威胁的立场。绝对」

她向圣女保证。

坚定有力的话音中，充满了爱。

然后，她轻轻地轻吻了妹妹的脸颊。

*　*　*

「非常感谢……很好很好，像真的。这真是笔不错的买卖」

给了银币之后，古雷克用牙咬了下鉴定品质。这做法还真是古朴。

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行道别之礼。对此，尤尼希特只是随口应了声。他一边思考报销经费的方法，一边迈出脚步。

那片不会说话的墓碑，俨然是死者的阵列。

微小的不协调感越来越强，不断堆叠起来。

孤儿院的『前』院长贝尔曼说过

『爱变成恨也是十分常见的悲剧。笼中的鸟儿若是脆弱无力，自己便愿意去保护。但它的歌声若让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会不惜杀死鸟儿』

这话不无道理。

人这东西极其愚昧，搞不好轻易地就能让感情反转。甚至有些人的爱本质其实是傲慢。但对于这件事的内情，似乎不能一概而论。

尤尼希特对『前』孤儿院院长的推测感到了非常强烈的不协调感。

『不会有事的』

艾蒂娅对圣女的话音里充满深深的爱。因为亲眼见到了她（对妹妹十分珍惜）的样子，所以尤尼希特已经能够确信。

（那绝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东西）

但是，艾蒂娅夺走了皇太子，还试图将圣女赶下权力的宝座。

她甚至为了打压圣女的地位，烧毁了女神派的设施。

过去的记忆与现实中的事实产生了巨大的龃龉。

此外，还存在着别的疑问。

据贝尔曼所说，最开始注意到圣女力量萌芽的人就是艾蒂娅。另外根据艾蒂娅在墓地说过的话推测，她希望妹妹成为圣女。她恐怕为了实现那个目的而不遗余力。

也就是说。

「让妹妹成为圣女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蒂娅自己」

本来就没有驱逐圣女的必要。

那么，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莫非——

「该不会所有人误解了她的目的？」

其实另有真相？

证言五 艾蒂娅的养父 达穆雷·德瓦滋伯爵

毕竟上次在圣女那里吃了闭门羹，尤尼希特没有料到第一次到访就进了宅子。

宅子的大门轻易地就为他打开了，但这似乎并非伯爵本人的决定。要说为什么，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位伯爵并不是能说话的状态。

「啊？啊啊？喔？」

尤尼希特眼前，是个会说话的肉疙瘩。除此之外，恐怕很难有别的方式来形容对方。又或者说，那是一头勉强穿着一身衣服的白猪。过去那丰满但不失阳刚的肉体已荡然无存。

他已经彻底无法维持体型了。

岂止如此，他嘴巴总是半张，从里面流着口水，还能看到牙齿脱落的痕迹。厚厚的眼皮下面，两只眼珠恶心地蠕动，眼神已彻底浑浊。

这些都不容分辨地诠释着他的现状。

达穆雷·德瓦滋伯爵已丧失了正常心智。

「啊……啊啊，啊？是、谁？……难道是，艾蒂娅？」

「不，我」

「是艾蒂娅吗！」

尤尼希特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有。德瓦滋伯爵没发觉自己彻底认错了人。他身体摇晃起来，看上去准备起身，却只是把结实的椅子晃得咯吱，身子完全动不起来。不过，德瓦滋伯爵像小孩子一样发出欢喜的声音

「我的艾蒂娅，你终于回来了吗？多么令人欢喜啊……很好很好，外面又危险又可怕，回来得好啊。嗯？怎么了，艾蒂娅。莫非你怕挨我骂吗？没事的，尽管放心吧。我怎么可能训斥可爱的你呢」

——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啊。

这句话里透着深深的爱，甚至能从中感觉到一丁点理性。德瓦滋伯爵继续他洋溢着宽慰之情的话语。

「艾蒂娅，欢迎你回家。我在等你，我一直在全心全意地等着你。来人啊，都过来！艾蒂娅来了，艾蒂娅回来了……都赶紧过来！一群蠢货，都在干什么！这是我的命令！赶紧过来欢迎艾蒂娅！」

不管他的话怕是会一直发疯下去。

「那个，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吧……」

尤尼希特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声。

一对像是总管和女仆长的老夫妇守在房间的角落。他们没动，就像是放任德瓦滋伯爵大发雷霆也无所谓似的。但是，他们手下似乎没有其他干活的下人。

这一路过来的走廊上，整体都不太干净。恐怕是人手不足。

这也很正常吧。

一切都是艾蒂娅招致的。

「这事由我……不，由在下解释其实挺怪的。由于您家女儿不止有艾蒂娅，还有圣女，因此免于被剥夺贵族地位……可是因为艾蒂娅犯下的罪行被索赔巨额赔偿金，您家的土地和财产应该什么都不剩了……真是令人遗憾」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德瓦滋伯爵唾沫横飞，胡乱挥舞手脚，但巨大的屁股依然结结实实地卡在椅子里。这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闹剧。虽然可能十分不敬也不道德，但尤尼希特对此甚至感到愉快。德瓦滋伯爵下巴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主张道

「因为，艾蒂娅爱着我……没错，她爱我胜过任何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她不可能给我找麻烦，我不可能遭受那种惩罚，不可能！不可能啊…………不…………不…………咦？」

德瓦滋伯爵突然结巴了，厚厚的眼皮沉沉地垂了下去，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然后十分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你，是谁？」

讲着讲着又倒了回去。这样下去恐怕毫无意义吧。

尤尼希特明知如此，但还是决定姑且做下自我介绍。他摘下帽子，简单地表示礼貌。

「本人是侦探，正在调查艾蒂娅的生平」

「…………………………你，在说什么？」

就这样，德瓦滋伯爵的讲出了他认知致命性的异常。

「艾蒂娅她，不就在这儿吗？」

*　*　*

尤尼希特放弃继续对话。

因此，后面只有德瓦滋伯爵一个人继续讲。

「但你别想见面。我绝对不会让艾蒂娅见年轻男人。艾蒂娅是我的，她只属于我，是只属于我的，美丽的，完美的女儿，理想中的女性。你说对吧，艾蒂娅？……艾蒂娅？喂，回答我啊……我的女神。艾蒂娅……我的艾蒂娅在哪儿？不在？哪儿都不在？咦？刚才你说，生前？所以，她死了？你骗人，你个骗子！来人啊，把这个小丑赶出去！简直是天大的无礼！把他扔进牢房！听到了吗！有骗子！」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任何话。

总管和女仆长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犹如地下墓穴般的阴冷沉默。但是，德瓦滋伯爵甩着他稀疏的头发，继续咆哮

「唉，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才不管。那不可能。那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抛下我，不可能留下我一个人离开！没错……这肯定没错……哈哈」

最后留下嘶哑的声音，德瓦滋伯爵说不下去了。尤尼希特听到似是抽泣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说完了。但是，他的预测没有成立。

如防波堤溃决一般，疯狂的呢喃倾泻而出。

「艾蒂娅是我的天使。没有比她更理想的女性。如果能够见到她，完全不用去牺牲其他的女儿。没错，我今后回合艾蒂娅一起生活。看到那红色的眼睛了吗，看到那乌黑的头发了吗？看了吗？好，那我就戳瞎你的眼睛。选吧，你是要用烙铁还是绷针。艾蒂娅是属于我的。王太子是在做梦。你说是吧，艾蒂娅？啊啊，是啊。月色真美，白白的，圆圆的，就像人的骸骨。瞧它荡漾的样子，一定马上就会化掉流下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里啊。喔？是艾蒂娅。你还好吗？我很好喔，你好就太好了。好幸福啊。是啊，是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噶吓吓吓吓吓吓吓吓吓？」

德瓦滋伯爵的脑袋甩来甩去。

他流着口水，茫然地问

「………………………………………………………………话说，艾蒂娅怎么还没来？」

·艾蒂娅的养父达穆雷·德瓦滋伯爵的记忆

那个地方，宛如天堂。

周围全是盛开的鲜花，五彩斑斓争奇斗艳。就连空气都闪耀着璀璨的光辉，仿佛洒满了星辰。然而，周围的景色却很大程度丧失了明确的轮廓，每个单独的色彩相互渗透、溶解，被搅得一塌糊涂，就仿佛把原本缀有精致装饰的蛋糕踩烂之后不假思索地搅成一团，看似美丽却又十分可怕。这样的世界构成越看越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感到恶心。

但是在那中心，还有一位美丽的人。

全裸的艾蒂娅正躺在那里。

她毫不吝啬地袒露着凹凸有致，仿佛将男人理想具体呈现出来的肢体。在一切化为混沌的世界里，唯独艾蒂娅的身影非常清晰。

这反而让人感到不祥。就像是在抽象画的上面又重叠画上了完全不同的作品，把原本不相容的东西强行挤到一幅画上。这里就是这样的不协调，让人不舒服。

但是，视角人物似乎并没有那样的负面感情，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艾蒂娅。沐浴在像是要咬上来一般的视线中，艾蒂娅行动了。

她露出荡漾的微笑，从那里起身。

形状优美的乳房露了出来，诱惑人似的柔软摆动。股间的森林也若隐若现。然后她伸出柔软的手，手指间夹着白色的药片。

那像是将药粉强行凝结而成的东西。她把那东西塞进了视角人物的嘴里。

瞬间，世界崩溃了。

艾蒂娅变成两个然后变成三个四个五个一边微笑一边把『他』推倒骑在身上不断分裂饱和填满这个空间淹没一切一边摆着腰肢一边淫荡地抖动把粘稠的爱液像雨一样洒下来化作浪涛汇成肉的海洋。

肉……

*　*　*

尤尼希特连忙切断了记忆。

「噶哈……唔……呕、呕」

他按着额头，忍受着猛烈的反胃感觉。这就像在马车上晕车一样恶心。不，可能还要更严重。他把涌上喉咙的胃液强行咽了回去。

眼前还是不变的景象。

德瓦滋伯爵依然坐在那张豪华的布椅子上。

他的眼睛空洞浑浊，嘴角依然流着口水，肌肉松弛，整张脸都塌了。他直到刚才还在「艾蒂娅，艾蒂娅」吵闹个不停，但现在似乎关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称不上健康的状态。

伯爵果然已经彻底疯掉了。

他的记忆也同样很不正常。

尤尼希特无比震惊。他过去窥探他人的记忆，从未看到过如此混沌的景象。通常就算当事人精神失常，记忆本身并不会呈现出异常。但是，德瓦滋伯爵的情况不同。

他的视野中一定真实地呈现过那一幕。可以推测，他认知世界的功能已经彻底扭曲。他的一言一行已然支离破碎。照此来看，德瓦滋伯爵的大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常运转了。

但是，乱糟糟的记忆中仍有一处疑点。

（艾蒂娅拿的药剂）

那会不会就是国王被爱妃喂下去的那个，用粉末毒药凝结而成的东西呢。

真凶很可能就是告发者——艾蒂娅。

现在还无法断定，蒂尤·贝利夫人可能蒙受了不白之冤。另外可以推测，就是艾蒂娅让伯爵疯得如此彻底。

他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被持续下毒。

然后他便迎来了可怕的破灭。

另外还能看出，这对养父养女之间保持着肉体关系。但是……尤尼希特侧眼注视德瓦滋伯爵。从这个几乎已经变成废人的男人身上似乎无法进一步弄到情报了。

这次稍微了解到的，就只有关于艾蒂娅的事情。

关于同样被收养的圣女，都什么都没弄清楚。

这样收获实在太少了。尤尼希特想要获得更多关于二人在被伯爵家收养后的事情。

他心想，为此还需要找另一个人。

那应该就是为他开门的人物。

需要伯爵夫人的证言。

证言六 艾蒂娅的养母 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

尤尼希特跟总管说了一声，很顺利地被带到了会客室。

他说『夫人正在等候』。

看来夫人把对自己的访问也已经安排好了。

尤尼希特被总管带进一件仍保留着豪华的房间。绣有精致花卉图案的坐垫，嵌在被颇有艺术感的木制边框中，十分醒目。看起来颇具艺术价值的长椅子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她虽然化了妆，但干瘪的肌肤仍透出中年衰老的印记。但那沧桑的感觉，与她充满知性的蓝眼睛以及细到缺乏生机的肢体相结合，成功塑造出一个高贵的整体。尤尼希特认为，她是用『女人的坚持』来维持容姿的那种人。

她此时正在看书，这并非王都女性常见的爱好。但是，她白色的手忽然把那本用皮革装订的思想家著作合上放在一旁，用清澈的蓝眼睛看向尤尼希特。然后，她有些刻意地用『总算注意到了』的感觉开口说道

「哎呀，你……」

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露出愉快的笑容

「和我丈夫已经『谈』完了吗？是否好好享受了一番呢？」

「夫人，恕我冒昧，这玩笑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你是说我恶趣味？可是我和过去的丈夫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啊。不过关于身为人应当坚持的伦理观嘛，还是下次有机会再聊吧。你现在要谈的，是别的事吧」

「我吗？」

「是啊」

德瓦滋夫人平静地露出微笑。

尤尼希特感慨自己敌不过她，不动声色地将焦急按捺下去。

简单来说，夫人和师母颇为相似。师母秉持不插嘴丈夫的『教育方针』，因此尤尼希特与她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他曾多次和师傅一起被师母教训。

师母脸上总是挂着平静的微笑，但同时却释放着能让那位身宽体胖的师傅都缩上一圈的迫力。可以说师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尼希特都希望尽量回避的事物之一。

「哎呀，怎么了？不想聊吗？」

「……哪里」

夫人油盐不进的目光与师母的气质颇为相似。尽管看上去有相似住处，但她们毕竟不是同样的人。

尤尼希特重新鼓足气势。在他短暂犹豫之时，德瓦滋夫人又接着说道

「虽说衰落了不少，但我们好歹还是伯爵家。你毫不犹豫地敲响我家大门，我本想你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放高利贷的，要么是丈夫的狐朋狗友……结果你看到丈夫那副模样也不为所动，还想跟我谈谈，可见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本人只是一介菜鸟侦探」

尤尼希特不敢在这位女性面前妄称自己是本职侦探。看得出在面对这位时，尽量排除矫饰和虚张声势更有利于推进话题。不需要蹩脚的粉饰。这种人也是存在的。果不其然，德瓦滋夫人饶有兴致地笑得更深了。

看来尤尼希特的判断并没有错。

「哎呀，既然是菜鸟，那么背后的委托人肯定相当不得了吧？毕竟拿着对方的命令就恬不知耻堂而皇之地走大门拜访……是吗？」

「正如您推测。可是，我不能讲委托人的身份」

「出于保密义务……怕不是吧。难道你也不知道？」

「被您说中了」

直觉太敏锐了。尤尼希特耸耸肩，表示认输。

瞬间，德瓦滋夫人脸色大变，迅速对总管下令

「备茶」

「是」

究竟怎么回事？尤尼希特跟不上事情的发展，两眼一黑。

德瓦滋夫人神情严肃，光明磊落地说道

「我决定了。我不跟你斗法，全面协助你。把你请进来果然是做对了。在你背后恐怕藏着不得了的大人物……卖个人情对我没有损失。在我对面坐下吧。我已经允许了」

得到仿佛女王下达的命令，尤尼希特在豪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但他陷入沉思。他事先听说了关于『允许一切』的权限。但是，以德瓦滋夫人的立场并不知情。然而不知为何，德瓦滋夫人却推测出委托人地位显赫。尤尼希特知道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关系，但苦恼之后还是问了出来

「我的委托人好像确实权力非常巨大……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伯爵家。您为什么断定值得卖个人情呢？」

「如果是地位不够的人，事先就会制定好『侦探能做的范围』。毕竟蜥蜴断尾也要有个限度……也就是说，对方完全不在乎被我们反向试探。对本伯爵家如此，可见一斑」

「原来如此」

「另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女人的直觉」

突然冒出几乎毫无根据的说法。尤尼希特回以困惑的表情。但德瓦滋夫人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她一边拿起茶具，一边真诚地说道

「我的直觉很敏锐。艾蒂娅来的时候我很快就明白，『跟这个女孩扯上关系，要么极尽荣华，要么就是毁灭』。你也都知道结果如何了，不过答案是后者」

这里忽然冒出了艾蒂娅的名字。

对此，尤尼希特是在引出话题。他换了个姿势交扣双手，身体前倾，趁着德瓦滋夫人满怀期待的时候道出了委托内容。

「那么，请您讲讲艾蒂娅和圣女，关于被德瓦滋家领养的双胞胎姐妹的事」

「不是问其中之一，而是两个啊……好，你听好了」

——随着接纳那对姐妹，究竟发生了什么。

伯爵夫人优雅地开始讲述。

尤尼希特默默倾听。

*　*　*

「最开始的时候，还挺顺利的」

艾蒂娅的行动令人赞叹。

多亏了那个女儿，丈夫不再痴迷于『恶毒的爱好』。

德瓦滋夫人以十分危险的话题开始切入。尤尼希特暂且没有附和。伯爵夫人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向他投以尖锐的目光

「……具体情况，不说你也知道吧？你就是从墓地那边过来的吧」

「我了解到了『可疑死亡』」

「果然没错。你先保守秘密，以后被查会很麻烦。我想你也不会到处乱说，我就直接讲了……异常性欲这东西很难缠。丈夫牺牲掉了很多女孩」

被埋葬的牺牲者不只有两个。

尤尼希特已经推测出了这个情况。但听德瓦滋夫人的口吻，他又重新做了判断。

（恐怕死者数量超乎想象）

夫人以沉痛的声音接着说道

「丈夫是那种性欲直连施虐心的人，不把对方弄坏，欲望就平息不下去……他祸害的不只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孩，还有许多女仆被弄死了……被丈夫一眼看中的孩子几乎都遭了丈夫的毒手……你不问『面对牺牲，您就什么都没做吗？』」

「不，以您身为妻子的身份考虑，这是强人所难……可是如您这般聪慧的女性，也没有应对之策吗？」

「哎呀，嘴真甜。不过我确实没办法……我们之间的亲事是祖父那辈定下的……而我娘家在我父亲那辈就已经破产，我从丈夫那里得到了巨大的资助……作为条件签下的契约中，有一条就是认可丈夫不贞。事后来看，那同样是纵容丈夫犯罪的证据呢……等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束手无策了。说来惭愧啊」

德瓦滋夫人摇了摇头。

尤尼希特展开思考。

看来过去的德瓦滋伯爵并非都是放纵欲望不过脑子地祸害别人，还呈现出了高智商犯罪的狡诈一面。但是，那样的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团会乱叫的肉疙瘩。

（他败给了艾蒂娅）

「也有女孩活了下来，但四肢被砍掉，说都不了话。我一直以个人的身份在送钱，但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吧……然后，在堆成山的尸体之中，唯独艾蒂娅不一样。她在被弄坏之前，先把丈夫摧毁了。这件事我是挺感激的。要是放任丈夫那样下去，我也会作为共犯被砍头吧」

德瓦滋夫人感慨地说道。

尤尼希特深深地点点头。就算是伯爵家，也不可能掩盖上百具的尸体。溢出的污水不会再回到容器里。一旦超过临界值，一切就全都完了、

（但是，事情没有演变到那个地步）

一个男人被摧毁了。但卑劣的暴行既然被阻止，那就应该算谢天谢地吧。这着实是个值得庆贺的结局。即便如此，德瓦滋夫人有气无力地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说

「但是，要是圣女嫁给了王太子……那就更加安泰了吧」

此处确实是个不解之谜。

为何会有那出驱逐剧呢？

最关键的是，关于圣女的情报太少了。除了她是艾蒂娅的妹妹，拥有奇迹谱系的异能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尤尼希特直白地道出新的要求

「您能不能也讲讲圣女的事情？」

「喔？这倒无妨……具体想知道哪些？」

「身为侦探说来惭愧，我现在还无法指出具体有哪些。比如对她的印象，对她的想法，都可以说说」

尤尼希特坦率地低下了头。

德瓦滋夫人沉默了许久。这并不是想要拒绝，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用红茶润了润嘴唇，继续讲

「我想想……在听说我家出了下一代圣女的时候，我心情十分雀跃。这可以说在这花都是最高的荣誉。这件事也要感谢艾蒂娅」

「……不是感谢圣女，而是艾蒂娅吗？」

「是啊。艾蒂娅为了让那孩子成为圣女而付出的模样，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她首先以奇迹谱系的异能向教会提出圣女评审。为此的宣传、疏通，都是她一个人在奔波。正是她的努力，才得到了广受好评的结果……虽然我对此稍稍有些疑问……但毕竟没必要阻止」

在话的末尾忽然闪过不安定的话音。

尤尼希特觉得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德瓦滋夫人把某些东西压在心底没有说，但尤尼希特直觉告诉自己『需要做确认』。

那里恐怕藏有重大的某种东西。

「您当时对什么感到了疑惑？」

尤尼希特审慎地问了过去。如果这时候让对方对于要不要回答产生犹豫就前功尽弃了。他态度无比温柔，伪装出善意，像是要帮忙拔掉对方扎在喉咙里的鱼刺一般，在背后推了一把。

德瓦滋夫人先是绷紧肩膀，然后简短地开了口

「是圣女」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尤尼希特不禁诧异地睁大双眼。

说圣女可疑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是可怜的受害者吗？德瓦滋夫人细细回味自己的疑惑，沉吟道

「妹妹的异能确实很强。能填补皮肤，让肉连接起来……你知道吗？那时发生过一起事故，正在做礼拜的大主教大人被圣堂的柱子压扁了，然后因为艾蒂娅把那孩子带了过去而最终获救。也是以那件事为契机，那孩子得到了应许，将下代圣女地位收入囊中。可是……」

——要说那是奇迹，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疑惑让德瓦滋夫人恐怕长年以来都耿耿于怀。毕竟碍于艾蒂娅被处决，夫人以自身的立场断然不能说圣女的坏话。正因如此，她此时如堤坝溃决一般，像中了邪似的吐出疑惑

「那孩子治不了任何疾病，只能治疗外伤。以治愈来说，这不奇怪吗？而且……不太好解释，总之封堵伤口的方式令人毛骨悚然……那个看起来与其说是『治愈』，更像是『增殖』」

「……增殖？」

「所以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封堵伤口其实不过类似于副产物……」

——那孩子异能的本质，恐怕更加……

隔了一段空白。

德瓦滋夫人呆呆地凝视虚空。该怎么形容呢，尤尼希特产生一种眩晕感，像是在和夫人一起凝视深渊。眼前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确定是怎样活生生的东西潜藏在里面。就是那样一种瘆人的错觉。

或许其实应该就在这里探索记忆，但尤尼希特完全错过了机会。然后，夫人先摆脱了忘我的境地。

「算了，不说了！不好意思，刚才的话就当没听到吧。圣女现在还活着，驱逐剧的逆转让状况也为之一变。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批判她。她得到了百姓无以伦比的支持……侦探先生，我奉劝你切莫与悲剧的公主为敌。如果被人扔石头，你也会沦为被打死的一方。因为拥有信众的存在，都是很可怕的东西」

「我明白了」

尤尼希特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暗自发愁。现在去窥视记忆，别说是看到圣女了，或许连恶役千金都不一定能看到。

尤尼希特连忙想要修正轨道。他拿起茶杯，阻止对话结束，用不会不自然的程度将话题引向恶役千金。

「说到拥有信众，刚刚收养的艾蒂娅也有吗？比如，非常热情的人」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啊」

「嗯？还有什么其他让您在意的地方？」

「不……我只是碰巧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几个，就在被丈夫盯上的女仆们当中。那些女孩崇拜艾蒂娅，其中有个尤其夸张。那时她被丈夫挑中而且无处可逃，已经多次自杀未遂……这时，艾蒂娅就来了」

——她一定把艾蒂娅当成了救世主，像只小狗一样仰慕艾蒂娅。

「……但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女孩也消失了。在弹劾艾蒂娅的时候，她完全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消息……所谓的薄情寡义，就是这么回事吧。她过去明明把艾蒂娅粘得那么紧」

德瓦滋夫人喝了口红茶。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

伯爵家时代的信徒恐怕就是最初期的支持者。那种人不禁让人有些在意。另外，放过这里可能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尤尼希特静静地放下茶杯。

他装作深思，发动异能。

体感时间十多分钟，现实过去一瞬间后，德瓦滋夫人开口了

「倒不如说，忘了她继续生活才是明智的做法。艾蒂娅已经死了，恶役千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为了避免破产，以后还要积极地去拉拢圣女」

「真是难为您了」

尤尼希特钦佩地说道。这也就表示，伯爵夫人宣布要去谄媚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存在。这往坏了说叫无耻，往好了说叫聪明。

德瓦滋夫人似乎察觉到尤尼希特对自己的评价，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身为女人，就得挣扎」

这才算是恶役千金的养母吧？

·艾蒂娅的养母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的记忆

远方传来似是野兽发出的低吼声。

但仔细一听发现，那是人的声音。

男人正用粗野的声音喘着气，而且样子很不寻常，当中交杂着痛苦、兴奋与快乐。另外，整体的语气还似是恳求。

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响起大叫和哄笑。

那声音「艾蒂娅、艾蒂娅」不停叫喊。

情况明显不对劲。但这对于视角人物来说似乎无关紧要。

『她』在庄严的办公室里，继续确认关于领地的文件。

这应该是在替丈夫工作。她目光停留在治水管理的项目上。就在此时，远方的声音随着极度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这骚动甚至让人猜测有人已经丧命。

大概是实在无法放任不管，视角人物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她』打开门，踏上绯红的地毯，沿着设有精致石膏装饰的走廊往前走。

不久，视角人物遇到了艾蒂娅。继女对『她』回以冰霜般静谧的目光。此时的她用毛皮大衣包裹着如女神般曼妙的肢体，除此之外没穿其他衣物，形同赤裸。修长的玉腿之上，还粘附着各种体液。

有爱液和精液……

不知为何还有血液。

这对视角人物来说依然无关紧要的样子。

『她』用听上去有些不快的语气，平淡地问了过去

「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自顾自地兴奋过度，晕过去了，虽然现在口吐白沫，但应该还活着」

「是吗」

女人之间的对话简简单单就结束了。

艾蒂娅抛下了昏过去的养父，应该是要去沐浴。艾蒂娅正要迈出脚步。

「请等一下，艾蒂娅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发女仆冲了过来。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仔仔细细地开始为艾蒂娅擦拭脚上的脏东西。她对淫糜的体液和不少的血液完全没有表现出害怕。

岂止如此，她双目之中甚至闪耀着对奉献行为的愉悦之情，那势头恨不得要是手头没有能擦的东西甚至甘愿用舌头去舔，看得出她像小狗一样愚昧憨厚地倾慕着艾蒂娅。

艾蒂娅轻轻触碰女仆的头发。

如人偶般优美的手指缠进质地粗糙还很干燥的头发里。艾蒂娅温柔抚摸女仆的耳朵，轻轻捏了下她的肉，手离开时的动作还表现出挑逗。

艾蒂娅用柔滑的声音轻轻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谢谢你……另外，你愿意戴上它啊」

视角人物眼睛眯了起来。

仔细一看，在女仆耳朵上闪耀着银饰的光辉。通常低贱的下人不允许佩戴首饰。但是，艾蒂娅似乎给与了特许。视角人物并未指责这件事。而且女仆朴实的容貌与那过分高档的耳环显得很不搭调。但是那耳环光辉暗淡，用的是熏银，所以勉强保持了协调。

艾蒂娅的话让女仆面色潮红。她很害羞地嘀咕道

「因为是艾蒂娅大人给我的东西……我想要一直戴在身上……那个」

「我很开心。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艾蒂娅悄悄说道，用长长的指甲在银耳环上轻轻一拨。

女仆秀发摇摆。耳环整体的形状显露出来。

那是一轮银圣花。

「这是我喜欢的花」

艾蒂娅无比温柔地呢喃道。

面对纳平静的声音，女仆也绽放微笑

「啊，竟然独占艾蒂娅大人」

「你又偷跑！怎么净是你占便宜！艾蒂娅大人，也请摸摸我吧」

吵闹的声音闯进了二人之间。

又有一些女仆纷纷出现。她们应该也是受艾蒂娅帮助过的人们。

可能是作为信徒的证明，她们各自身上某处都佩戴着银圣花。

一朵银圣花，转眼之间变得像花圃一样。在携带者银色光辉的女孩们中间，艾蒂娅轻松地笑起来。

那样子看上去，仿佛刚满十岁一般稚嫩。

*　*　*

离开伯爵家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

现在回处刑人的宅子实在太晚。看样子只能先走一段路，拦个载客马车回到街上找地方住宿了。但是时间这么赶，恐怕是弄不到价格公道质量又好的单间了。

只能祈祷睡的时候不要跟一堆人挤一起。

他一边回想几个候选的住处，一边还在思考。

（总觉得有疑点啊）

调查到现在，竟然从其他方向上冒出了新的可能。

圣女的异能或许并非『奇迹谱系』。

尤尼希特觉得这不无道理。

既然任何重伤都能治愈，那就能够将那个力量归类为圣迹。但如果『治不了病』的话，很可能脱离了教会对于治愈异能的定义。

转变一下思维。若能『干涉他人肉体』，同样能够『堵住伤口』。

可是……

（真的存在那么强大，而且或许能够左右人命的异能吗？）

跟不用手接触就能发动、读心、窥视记忆这些要素相比较，性质和危险性都很不一样。

万一那种东西真的存在，那么圣女就是一位不得了的异端。

（但是，艾蒂娅对展示方式下了心思）

然后，她竟然把本该被驱逐的妹妹，推到了圣女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就值得怀疑大主教所遭受的那场『事故』也是人为所致。

德瓦滋伯爵夫人描述，柱子在礼拜过程中垮塌。

正好这时，艾蒂娅带着妹妹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事发时进行的仪式并非只有教会人士，一般信徒也能够参加。艾蒂娅当时只有十六岁，尽管恶名尚未轰动世界，但应该已经笼络了众多的支持者。以她的财富和人脉，对现场做手脚恐怕不在话下。

但是，这里又冒出别的疑问。

那就是，后面的发展很诡异。

艾蒂娅知晓圣女异能的细节。然而在驱逐剧上演期间，她都坚持秘而不宣。她只要抖露真相，让教会介入审问，她一定能稳操胜券。然后，她却完全没有实施。可见艾蒂娅并没有打压圣女的意思。

莫名其妙。

她为什么破灭了呢。

恶役千金究竟是什么。

然后还有，那个

「……『一轮银圣花』」

许许多多的女仆佩戴着那个花。所以，所谓的一轮或许数不胜数。

即便如此，艾蒂娅临终时的那句呢喃依然成谜。

这里面有着怎样的含义呢？

尤尼希特仍没有弄明白。同时，他理解了一件事。

疑惑越来越深，盘面已经转移。

调查将进入新的阶段。

第一卷 第三幕 追查

周围盛开着大量的花朵。

五彩缤纷的光辉晃着眼睛。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已细看发现花的颜色都是玫瑰的红。然而视野十分混沌，晃眼。绚烂的光与暗澹的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传来低吼的声音。

那是野兽的声音吗？

不，那是男人的喘息声。

艾蒂娅，艾蒂娅，噢噢，艾蒂娅。

声音越来越近。发出那声音的人恐怕已经心智失常。必须赶紧逃跑，逃得远远。但是，周围的景色分崩离析，哪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黑色与银色的室内装潢中，映着中差色的桃红色。女孩们面对孤儿院，笑起来。老师，老师，再见，保重。还没等警告她们不能走，马车已飞驰而去。

冰冷的雨淋湿了黑黢黢的墓碑。

棺材被埋葬，真相在土里。

尤尼希特拼了命地准备要把它挖出来，结果又有人悲痛地喊叫起来。

啊啊，艾蒂娅，我心爱的艾蒂娅，美丽的艾蒂娅·德瓦滋！

——您为何背叛我！

吵死了，闭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普罗大众的吼叫声听不得。因为那里面没有真相。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尤尼希特拼命地继续挖掘。

他手指碰到了硬东西。是棺材盖。

谁在里面的，究竟是谁呢？

他用手抓它，准备把它揭开，但被钉子阻碍。指甲剥落，疼痛放射开来，鲜红色的血滴下去。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手，轻轻落在尤尼希特的肩上。

恶役千金露出无比平静的微笑。

*　*　*

到这里，尤尼希特醒了过来。

他望着与自己住的宅子有所不同的，乱糟糟的木眼纹天花板。过了许久，他对污损状况感到错愕。其他住宿客的鼾声与慌慌张做着准备的声音传进耳朵。

现实的感觉顿时席卷而来。

尤尼希特总算反应过来。

这里是旅店，不是处刑人的宅子，更不是墓园。自己不可能见到艾蒂娅。她已经死了。死者绝对不会复生。

自己正在关于艾蒂娅进行这一场奇妙的调查。

尤尼希特总算想起了这个事实。枕边散乱着他做的笔记，还有羽毛笔掉在了地上，墨水瓶直接敞开放着。

看样子自己昨晚写东西一直写到了睡着。纸上的文字歪七扭八。

尤尼希特重新凝视那些化作词汇的线索。

恶役千金

艾蒂娅

圣女

异能

异端？

银圣花

驱逐未遂事件

「对啊……接下来是这个」

尤尼希特嘀咕着把纸拿了起来。

艾蒂娅并非认真地在对圣女步步紧逼。从已明晰的情报来看，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驱逐未遂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必须从新的角度重新审视。

这样恐怕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真相。

尤尼希特从床上起身，端正了姿势。尽管搞到了一个好不错的单间，但床铺太硬太窄。尤尼希特坐在上面，回味自己关于驱逐剧所了解的事实。

在一次舞会上。

记得那天本来计划要发布王太子与圣女的结婚日期。但是，艾蒂娅当场开始抨击圣女。她骂自己的妹妹是假圣女，还用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胳膊，逼迫圣女为自己治疗来证明。

如果她是真正的圣女，应该非常容易。但是，圣女没能够引发奇迹。然后圣女在非难声中离开了现场。王太子随即公布废除和圣女之间的婚约。

然后取而代之，宣布要娶艾蒂娅为妻的意思。

一年过后，恶役千金失坠了。

「……话说回来，那时圣女为什么使不出力量呢？」

到底是故意不用，还是异能真的无法发动呢？

不论怎样，这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些秘密。

「……得查清楚。至少我得让自己弄清楚」

尤尼希特下定决心，低声说道。

谜题越来越深。觉得自己就像是还在梦里，有种继续挖着墓穴的感觉。既然是要查清艾蒂娅无人知晓的一面，这样去想就没什么不好。

与此同时，尤尼希特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知道了真相之后又如何呢。

那种想法完全没有意义。

甚至逻辑上都出了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也已经开始崩溃了。

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尤尼希特也正在被她吞噬。身为见习处刑人的自己却偏偏被已死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简直何等滑稽。

即便如此，尤尼希特仍坚定无比地站了起来。

因为，他已经以侦探的身份站上了舞台。

既然如此，他就有义务把剧目演完。

调查已经开始了。

直到终点，绝不停止。

证言七 圣女的随从 米拉

关于驱逐剧的问题，还是得要有圣女方面的情报。

尤尼希特再次前往了圣女的隐居处。那个远离人烟的地方，依然充满了寂静。但是，今天有人捷足先登了。一群手持简易女神像的人规规矩矩地陆续从门里出来。

他们出门后，转身朝这宅子深深行礼，纷纷吐露感激之言。

一位高龄女仆看着他们，对他们投以温情的话语。

「请不必放在心上，突然遭遇事故实属不幸。能来得及施展奇迹，圣女大人也非常开心。虽然伤情严重，但已不必担心，下午就能离开了，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好好休息……愿女神保佑」

看来有重伤的信徒被运了过来，治疗也已进行完毕。患者似乎已经得救，像是家属的人们洒下感激的热泪，踏上回家的路途。

尤尼希特与他们擦身而过，捏紧了拳头。昨天听到的话语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与其说是『治愈』，更像是『增殖』」

疗伤不过是副产物

那孩子异能的本质，恐怕更加……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尤尼希特提高速度，跑了起来，勉勉强强抓住了快要关上的门。

严厉的老女仆充满厌恶地眯起了眼睛。尤尼希特拼命向她恳求

「拜托了，请务必听我说句话」

「……您并非祈求奇迹的羔羊，所以请回吧。即便您是，这两日也不得不拒绝治疗」

「咦，为什么？」

「引发巨大的奇迹之后，圣女大人将一时陷入疲惫……所以您千万别为了进去而动什么歪脑筋，找人或者自己弄伤自己！当心无法挽回！」

老女仆严厉地发出警告。

尤尼希特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他从没有过那种主意。而且，老女仆似乎担心尤尼希特因为那种企图而受伤丧命。

她看上去很严厉，其实人很好。尤尼希特坦率地说出感想

「没想到还会关心我，您很热心啊」

「什……甜言蜜语对我可没用！我只是不希望圣女大人更加劳神！艾蒂娅大人被行刑的事情，已经让圣女大人伤得更深了！快离开吧！」

门要被强行关上。

尤尼希特在力量上更胜一筹，但不能强行闯进去。如果超出不敬的范畴擅闯进去就犯罪了，那样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孤注一掷了！）

现在的话，门的角度很小，不会被目击到。

尤尼希特发动了异能。现实世界的一瞬间过后，他忍不住咋舌。

没成功。窥视到的内容只有老女仆一直凝视圣女房门的模样。看样子圣女似乎正闭门不出。这个情报毫无意义，没有价值。

尤尼希特岂能受得了空着手回去，他投去基本上是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

「哎呀呀，圣女大人为恶役千金的死那么伤心吗？恶役千金不是都害她被王太子解除婚约了吗？」

「你这人！」

「没有错！圣女大人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王太子！才不稀罕那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呢！他一点也配不上圣女大人！」

宅子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尤尼希特一惊，看了过去。

只见走廊中间站着一个枯草色头发，有点胖的女孩。她看上去很淳朴，从表情透出善良和迟钝。她手里握着扫帚，搞不好是打算过来参战了。

不知道该用勇猛还是什么来形容，让人搞不懂。老女仆瞪了她一眼，喊道

「米拉，你又多嘴……你人太笨了，不要说话！再说了，你要是在那天的舞会上支棱起来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步田地！」

看来老女仆相当生气。看上去老女仆不等门完全关上就要开始说教了。

被唤作米拉的女孩顿时泄了气。而尤尼希特则绷紧了神经。

『那天的舞会』必然只可能是那场『驱逐剧』。

没时间了，门就快关上了。尤尼希特明知可能被目击，但还是冒险发动了异能。他眼球蠕动，窥探米拉的记忆。

体感十多分钟过去之后，响起了米拉疑惑的声音。

「咦……那个客人，刚才眼睛好奇怪」

「再说了，你这人真是的！昨天还忘了给后院浇水」

门在尤尼希特的面前被粗鲁地关上了，随后是惊涛骇浪般的说教，隔着木头门板都能听到只有一方的声音响个不停。

尤尼希特呼出一口气。

刚才好险。但从现状看，应该是有惊无险。即便如此，现在最好还是溜之大吉，万一因为米拉的主张而遭到质问就麻烦了。

尤尼希特安静地，有条不紊地，但迅速地离开了圣女的家。

又发现了有新的事实。

驱逐剧的含义有了巨大变化。

·圣女的随从米拉的记忆

响起尖锐的声音，玻璃杯摔碎了。锐利的碎片滚落在绯红色的地毯上。

圣女被重重的耳光扇倒在地。

洒落的葡萄酒把象征神圣的纯白礼服染红。那模样仿佛是破瓜之血。鲜艳的色彩为眼前的景色赋予更为强烈的残酷感觉。

在上方，古老的冕形灯如同奢华的首饰，闪耀着光辉。数以百计的烛火映在墙面上镶着金边的大镜子里，光芒更是被增添了好几层。

镜子因技术工艺而带有些微波浪的表面，映出了一动不动的圣女，以及绝对的抨击者——艾蒂娅。

此情此景，美得就像一幅画，充满了悲剧性与故事性。

视角人物似乎僵住了许久，但之后慌慌张张行动起来。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冲向了圣女，然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圣女的上半身。艾蒂娅就像等待着这个时机似的，嘹亮地说道

「真亏你把大家骗了那么久！你这个冒牌圣女！」

「姐姐大人……」

圣女说的话只有这几个字。她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向自己的亲姐姐投去悲伤的目光。突然发生的骚动让其他的贵族们议论纷纷，但没人打算阻止。

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投向双胞胎。

周围的人就像在看一出百年难得的好戏似的，表露出扭曲的期待。

艾蒂娅就像是响应那份期待，拿起了水果刀，将那比切肉刀更为柔和的曲线压在自己的胳膊上。

「不要……」

圣女短短地出声制止，但艾蒂娅没有听。

她一鼓作气把刀挥了下去。肉被划开，视角人物发出惨叫。估计是场面太过混乱，还有莫名其妙的声音回荡开来。啪嗒啪嗒，不少的血流下来。

艾蒂娅把染红的手臂向前伸了出去。

「如果你是真圣女，那你立刻把这伤治好看看。你别说你办不到。如果你是神圣的贵人，那这对你来说应该比呼吸还要容易吧？」

艾蒂娅宣告道。

视角人物目光在艾蒂娅和圣女之间来回。视野的飞快移动，如实地传递出『她』此时是多么的混乱和不知所措。所以，她一定没有察觉到吧。

圣女此时脸上正露出非常扭曲的表情。而那并非遭到抨击而慌张之人的表情，而像是聆听告解的神父，又像是准备行刑的执行人，带着沉痛。

换而言之。那并非被逼迫的一方该有的反应。

圣女想要主张什么，但就像把石头送进胃里似的把话咽了下去。

血啪嗒、啪嗒继续流。

圣女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她冲向了艾蒂娅，把手伸到伤口上方，嘴里念出治愈的咒语。光向雪白的指尖汇集，但什么也没发生。红色依然在流淌，没有停止。

奇迹没有发生。

现场纷纷响起疑惑的声音。周围渐渐变得吵闹。

此时，视角人物站了起来。『她』也赶到了圣女和艾蒂娅身边。

多亏她的这个举动，在近距离看到了二人的脸。

圣女泫然欲泣。

艾蒂娅温柔微笑。

艾蒂娅的表情，就像是放走了一只被关起来的小鸟。

瞬间，圣女转身就跑。此举应该被周围的人认作是认输吧。贵族们的非难接踵而至。但是，没过多久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这是因为，视角人物也跑了起来。

喧嚣被甩到身后越来越远。

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看来是『她』哭了。喉咙里发出咻、咻的，像是哨子坏了的声音。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呼吸都很难受的样子。

然而，视角人物依然拼命朝前面的圣女呼喊过去。

「请等一下！圣女大人，请等一下，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艾蒂娅大人要那么做……圣女大人也是，为什么用不出力量……因为，昨天不是没出过任何事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很笨，所以完全不懂啊！

*　*　*

尤尼希特一边走一边思索这次取得的成果。

（圣女并不想和王太子结婚）

那么就得完全转变对于废除婚约的看法。

圣女不是『未婚夫被夺走的可怜被害者』。

反倒算是『从不愿意的婚姻中被解救的女孩』。

确认了记忆之后，更加巩固了这个推测。大家过去都仅仅着眼于与王室之间的婚姻被废除以及恶役千金的奸计，结果却是误判。预想恐怕没有问题。

实际确认到的二人当时的表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尤尼希特舔舐嘴唇。他低着头，嘴里嘀咕

「也就是说，当下判明的链条变成了这样啊」

一、艾蒂娅和双胞胎妹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被伯爵家从孤儿院收养。朋友被伯爵用来发泄异常性欲，遭到杀害。但是，艾蒂娅反过来毁掉了伯爵，和妹妹一起活了下来；

二、艾蒂娅从周围聚集财富和人脉，散播妹妹的异能是『奇迹谱系』，把她推到了没人能够威胁的位置——圣女；

三、但是，圣女被缔结了同王太子的，自己本不想要的婚约；

四、艾蒂娅抨击圣女是冒牌货，驱逐圣女。然后代替圣女接纳了王太子。

可是

「……圣女用不出力量是事实。那一幕看上去不像是演戏」

根据老女仆所说，圣女大人在引发巨大的奇迹之后会在几天里力竭。但是，米拉大喊『昨天没出过任何事』。这次就出现了矛盾。

那么，至少有一边是错的。

说不定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尤尼希特停下了脚步。他盯着脚下的石砖路面，细细深思这个不协调感。

艾蒂娅对圣女并无歹意。

既然如此，含义发生变化的事情就不光只有这件了。

「……为了贬低圣女而执行的，烧毁女神系统设施的事件」

那件事很可能还隐藏着另一层含义。

只能把已经去过的地方再去一遍了。

证言八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

「果然来杀了我了吗？」

今天，尤尼希特未经同意直接闯入卧室。

贝尔曼院长还是老样子，怀疑来的人要杀自己。但是，尤尼希特看待这件事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无法把那句话当做『独特的第一句话』。贝尔曼如此惶恐不安，其实不无道理。

毕竟，她确实做过『该遭那么对待的事情』。

尤尼希特朝她投以冰冷的目光。

贝尔曼今天似乎意识相对清晰。她厌烦地咋舌，说

「哼，就算不是来杀我，眼神也够凶啊。一副把人彻底看扁的态度。面对我凄惨的右脚，亏你还……」

「你知道这就是把女孩们卖给德瓦滋伯爵家的下场吧。换句话说，你做的是人口买卖，也是给最后的杀人当帮凶」

尤尼希特像亮出刀子一样讲出已判明的事实。

贝尔曼似乎受到刺激，眼皮颤抖起来。那眼珠看上去就像是要跳出来似的。她先是发呆了几秒钟，但随后像突然发疯一样上半身蜷缩起来。

「呵呵呵呵，还以为你这次又过来是要说什么……真有意思。这可真有意思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本以为这扭曲的笑声要持续好久，结果贝尔曼毫无征兆地捏紧了拳头。

她狠狠捶打满是污垢的床铺，然后像吐口水似的撂出话来

「那又怎样？」

——你有什么意见？

贝尔曼放纵愤怒继续大叫。她的脸上，那副担惊受怕的受害者形象已荡然无存。在她看来，那绝对不是假象吧。但是现在，她把其他的所有一切全都驱赶到了激情的后面。贝尔曼用愤怒的口吻滔滔不绝

「少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掺和进来。干这个的又不止我一个，所有人都在干！女神系统的救济点都是这样，干得更招摇的多了去了……甚至有用于秘宴的『批量出货』。我这都算完全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就只责备我？只对看得到的对象扔石头，挥舞正义的大棒吗……啊啊，简直奇哉怪也」

贝尔曼哈哈大笑。

尤尼希特静静思考。不论从逻辑还是法律的观点看，她的主张都站不住脚。大家都在做，所以自己没有错。这种歪理就算很小的孩子都不可能认可。但是，贝尔曼此时已经会错意，而且这对自己十分不利。

尤尼希特无意制裁贝尔曼。

他想要的只有真相，不想执行正义。这里存在着巨大的隔阂。但贝尔曼就像在找不必要的借口，大喊大叫

「因为，我没钱啊！」

这个动机实在太普通了，毫无遮掩，非常好懂。

金钱是能够衡量任何东西的万能砝码，人甚至愿意把自己或是他人的心脏放在另一侧的托盘上。目睹过众多处刑现场的尤尼希特对这个真理的理解可谓深入骨髓。

贝尔曼用悲痛的声音继续叫喊

「我确实收了很多钱把那些女孩交了出去！做坏事就是做坏事！但是，我并没有借此中饱私囊！连一件裙子都没买过！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说过的吧」

——唯独信仰之心，我没有舍弃。

贝尔曼眼眶里冒出大颗的泪水，如此主张。尤尼希特在这一刻明白了，这话确实不是在说谎。她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来拯救更多的人。

「我用卖女孩的钱给其他孩子喝上了热汤。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酷似忏悔的自白回荡开来。贝尔曼一遍颤抖一边落泪。尤尼希特无法去指责她，但也没有产生同情。他只是确信，『她的方法错得离谱』。贝尔曼像是看出了尤尼希特的心理活动，在床铺上胡乱摆腿。

「再说了！如果不是被我捡到，那些女孩早就死了！一个不差全都得死！所以她们能长到那个年纪，应该感激我才对！我没有被指责的道理！如果把你换成是我的立场，你敢说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吗！少充圣人君子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并没有资格判断能不能原谅你。不过，有人有权否定你的主张……那就是身为当事人的那些女孩。所以你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吗？」

尤尼希特指向贝尔曼的右脚。脏兮兮的床单下面，什么都没有。

隔了一段沉重的空白，贝尔曼呢喃道

「是啊……你说得对。艾蒂娅没有饶过我」

「在孤儿院袭击事件发生时，其实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尤尼希特平静地讲道。贝尔曼像是把肺翻过来似的，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一遍颤抖一边回答

「那孩子已经死了，被砍了头，现在已经入土。可我还是好害怕，好害怕，不论如何也不敢讲袭击当天的事情……但是，看来你已经抓住了真相的蛛丝马迹。那么，我就讲吧……毫不隐瞒，和盘托出」

——你也抱着秘密下地狱去吧。

贝尔曼像乌鸦一样尖声嗤笑。

尤尼希特心想，这求之不得。

就这样，另一块拼图的秘密揭开帷幕。

*　*　*

「那天……艾蒂娅带着信徒们和圣女出现时，我就已经领悟了自己的命运。其他职员当中还有人天真地表示欢迎呢……但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艾蒂娅什么都没有原谅。

贝尔曼如同回忆噩梦，慢慢讲述。但在尤尼希特的角度，相比艾蒂娅的愤怒，其实另一件事更让他在意，绝对不能忽视。他连忙插嘴

「请等一下……你说袭击现场……圣女也在？」

「嗯，她在」

就这么轻描淡写被告知了天大的信息。

尤尼希特出乎意料，惊得哑口无言。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脑海中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了起来。就是它。之前在圣女隐居之处获取到了老女仆的情报与米拉的证言，二者之间存在矛盾，而它正好打消了这个矛盾。

（这就是发生在驱逐剧开幕前夕，『不能公开的某种隐情』）

「她当时身上深深地披着布，信徒们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份……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毕竟她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哎，虽说后来卖给了德瓦滋伯爵呢，哈哈哈……圣女自始至终都面色不安啊」

「……意思是，她并不赞成姐姐的暴行？」

尤尼希特浮想过去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个身影。圣女的相貌确实与艾蒂娅十分相似，但弱势的举止令人印象深刻。

贝尔曼对这个见解点点头，但紧接着又摇摇头

「我确实多亏了那孩子而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她完全没有阻拦艾蒂娅啊……再说了，她要是一开始就坚决反对又怎会演变成那样……啊，真是滑稽！就连圣女也没有原谅我！慈悲之心呢？宽恕的精神呢？女神的教诲呢？都喂狗了？」

（不，这些实在轮不到你来说吧？）

这话特险些没忍住。

总之，贝尔曼认定了自己是受害者，跟她讲道理是白费功夫，没有任何好处。尤尼希特尽量若无其事地问道

「后来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其他的女神系设施……除我这边以外的孤儿院和救济院『甚至出现了死者』。人口买卖做得招摇的地方……那些院长全都死了，全被艾蒂娅杀了。我能被留下一条命，不过是因为我提供了私售者的名单……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被砸烂了右脚……其实最不想说的就是……那时候的，事情……」

突然，贝尔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声音染上了不安与恐惧，缭绕在身上的气场变得像烟一样漆黑。尤尼希特对这异样的反应眯起了眼睛。她被吓的程度绝不寻常。

贝尔曼疯狂抓着头发，接着说

「啊啊，就在那之前我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什么奇迹！

贝尔曼悲痛、痛彻地叫起来。

同时，尤尼希特感到了欢喜。

看来是猜对了。圣女异能的本质是什么？答案就在这里。尤尼希特立刻发动异能。现实的一瞬间过去，体验结束。

紧随其后，响起贝尔曼发了疯似的哀叹。

「早点讲出来就好！现在这样小家子气地跟你讲这些有意义吗？不，没意义。我就应该赶在圣女变成悲剧的女主角而无法撼动之前拼死挣扎！那样就能报一箭之仇了……但要是遭到反戈，我的罪行因此暴露就完了……何止是完了，我会被打成死刑犯……咦，那我做的事情是犯罪吗？是这样吗？我是罪人？」

咦？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纠葛到最后，她似乎产生了自我矛盾。可能是承受不住这个矛盾，贝尔曼哈哈大笑，像只玩具猴子一样拍着手。

尤尼希特像她投去无言以对的表情。

贝尔曼眼睛咕噜一转，看向了尤尼希特。然后，她露出发黄的牙齿

「诶？哎呀，你怎么还在？」

「……还没谈完呢」

不过，必要的情报已经到手。但尤尼希特没有暴露这一点，对她问道。

贝尔曼啊哈哈哈刺耳地笑起来。然后，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说道

「我改主意了，就不告诉你！」

——谁管你啊，白痴。

·『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几根脚趾还有一条右臂在半空中飞舞。

飞起来的肉来自于不同的人身上。

大量的血液勾勒出抛物线。鲜艳的红色甚至溅到天花板。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其开端就是艾蒂娅的暴行。

视角人物在她的威胁之下钻进了孤儿院里的秘密地下室。然后，她将记录着人名的一叠文件交了出去。艾蒂娅确认过后，就开始挥舞长剑。

她应该没打算要视角人物的命。她用的不是剑刃，而是用侧面扑打。但是，她手里的剑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挥下去。不论对方叫得多么痛苦，她都全然不顾。这是复仇行为，看得出她要让视角人物彻底残废的坚定意志。

「放过我，放过我吧，艾蒂娅！好痛好痛好痛！别打脚了！放过我啊啊啊啊！」

视角人物难看地在地上爬行，想要逃走。地上被拖出凄惨的血迹。

艾蒂娅踩着那血迹，笑起来。

她那毫不犹豫大摇大摆的模样，就像舞台演员一样坦坦荡荡。与此同时，她的双眸中藏着强烈的悲伤、憎恨与愤怒。她紧紧地握着剑，甚至青筋都冒出来。

「是啊，一定很疼吧。安娜和莉雅体验过的绝望可没什么轻松！安娜的肚子被刨开，里面糊满了精液。莉雅喉咙被刺破了知道吗？正中间被撕开了啊。她们相信你，满怀希望地来到新家园，然后惨遭背叛。你敢说你明白她们的心情？你还是像猪一样哭喊吧」

艾蒂娅脸上挂着浅笑，向前迈步。这个时候，视角人物抓住一个旧柜子。当艾蒂娅正要抓住『她』肩膀时，视角人物把手里的东西水平一挥。

那是用来砍柴的备用斧头。

艾蒂娅的右臂被砍飞出去。与此同时，长剑掉落。可以说运气很糟糕，掉下去的长剑正好切断了视角人物的几根脚趾。视角人物发出浑浊的惨叫声。

就这样，两种人体部位飞舞在半空中。

脚趾咕噜噜地在地上滚。白色颗粒散落在地上的样子，就像是肉虫。而艾蒂娅的手臂就像被掐断的花，即便滚落在地上依然好像一件奇妙的艺术品。

艾蒂娅捂着伤口断面向后退。

响起似是惨叫的声音。那是两个人在哀叹。

「姐姐大人！」

「艾蒂娅大人！」

恶役千金只带了两个人来到地下室。

其中一个是圣女。另一个是管家凯涅斯。

圣女连忙赶到艾蒂娅身边。她在迟疑着什么。

她先是捡起右臂尝试接上去，但试了几次后摇了摇头。她恐怕没有信心以正确的角度接回去。

本以为她要放弃了，结果她缓缓将手指盖在断面上方，白色的光在指尖汇聚。圣女额头上冒着汗珠，拼命地施展异能。

视角人物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这是因为，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艾蒂娅胳膊的断面突然开始冒泡，就像肉色的汤沸腾了一般。红色和皮肤色的球体被制造出来，然后破裂，黏合，再生。此情此景十分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是引起生理性厌恶的现象，却不可思议地甚至让人感到滑稽。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明白吧。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治愈』。

泡泡越来越多，不断向前延展。

随着生长，沸腾的规模逐渐收敛，在超过某一个点的瞬间，那些泡泡突然硬化，像冻结了一般整体凝固。接着，凝固的泡泡从端部裂开。表面肉色的膜像水煮蛋的蛋壳一样剥落，鲜嫩的肌肤从下面出现。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条美丽的右臂完成了。

圣女似是耗尽了力气，垮了下去。艾蒂娅连忙搀扶住她。

——用那条，新生的右臂。

「谢谢你为我使用了大招」

「相对的，我有一个请求，姐姐大人」

「什么事？只要是可爱你的请求，我什么都答应」

「请不要杀贝尔曼院长老师」

圣女哀求般说道，话音中透着同情。对此，艾蒂娅眼睛眯了起来。她转过身去，浓浓玫瑰色的眼睛盯着视角人物。然后，她对害怕的视角人物耸耸肩。

「好吧。本来我就答应过只要她交代出那些肮脏的人贩子，我就不杀她……但是，你的异能被看到了呢……院长老师，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说的，不会说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绝对不说！我向女神发誓我守口如瓶！」

视角人物拼命主张，那架势就像只要能获取信任，恨不得舔对方也在所不惜。恐惧似乎超出了界限，『她』大腿间响起漏尿的声音。地上黑乎乎湿了一片。

蒂娅嘲笑她凄惨的模样。接着，她在圣女脸上吻了一下。

「好吧， 不杀你，说到做到……但你先回去吧。注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知道吗？我接下来将出于对圣女的嫉妒心，烧光那些地方，犯下一连串罪行。你身为圣女出现在现场，一定会招人怀疑。万事多加小心，去吧」

「是……我明白了，姐姐」

圣女深深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她像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听从劝告。快步登上楼梯的声音传了过来。艾蒂娅充满恋爱地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在这之后，就是清点执行裁决的地方。

艾蒂娅接下来要杀死名单中的六个人。

在最后，她说

「凯涅斯」

「在」

斧头被捡了起来。凯涅斯不是用刀刃，而是背面朝外举了起来。视角人物想说什么。她哀求放过她，还说刚才已经约好了。但是，恶役千金保证过的，只是留『她』一条命。

没人答应过保『她』的腿。

就这样，凯涅斯种种砸向『她』的右脚。

碎裂的巨响回荡开来。

*　*　*

尤尼希特深思。

他走了之后，『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像是疯了一样还在继续笑。但是，她像小孩子使坏一样想要隐瞒事件的企图最终落空。

尤尼希特直接窥探了她的记忆，顺顺利利地知晓了秘密。

他直接目击了圣女异能的真面目。

愚蠢的贝尔曼已无利用价值。

尤尼希特稍稍回了回头。

那栋烧焦后屋顶已经腐朽的建筑物暴露在寒风之中。背后的森林勉勉强强为那里挡了些风。但是，那里实在不适合人一直居住。

贝尔曼右脚残废却待在那里，恐怕是因为没钱搬家。

这可以说是她卖女孩应得的下场。

尤尼希特离开前孤儿院，边走边想。

（圣女的异能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啊……）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力而且扭曲的能力。

在确认细节的同事，圣女在驱逐剧中没有治愈伤口的原因也因此判明。

因为她『再造』过艾蒂娅的右臂。

因为那次大招，让她用光了力量。

哎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安排了那出驱逐剧。为了让温柔的妹妹狠下心来，她强硬地推行那个剧本。

圣女明白艾蒂娅的真意，离开了舞会。

然后。

「……你行凶的时候也在场啊……管家凯涅斯·杰拉德」

什么『自己只是一介管家』。

怎么看他都明显是共犯。

证言九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天的蓝已开始掺进别的颜色。风的冷也更加凌冽。

日暮将近。

尤尼希特翻过了过去入侵过的那道铁门。真是不枉把钩索藏在附近的草丛里。他轻松地进入院子，直接沿未经打理的小路跑过去，打开大屋的门，走在琥珀色的走廊上。

凯涅斯依然守在黑色与银色的房间里。他手里拿着湿抹布，似乎正在打扫。可是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气息，把脸抬了起来，十分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喔，您又来了？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有别的事情……嗯？」

此时，凯涅斯脑袋一歪。

这是因为，他注意到尤尼希特气息紊乱，最重要的是表情非常吓人。尤尼希特心想这么做应该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向目光中注入复杂的感情。凯涅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难道露馅了？」

「全都暴露了啊」

尤尼希特低声说道。不知为何，凯涅斯回以轻笑。他态度看上去完全不着急。他把抹布用力扔向水桶，转过身来后堂而皇之地拍起了手。

「漂亮漂亮。看来您真的搞清楚了不少。顺带一提，我的供述并没有撒谎，只是故意没说罢了」

「也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确实是的……喔，都成艺术了呢。不过，艾蒂娅大人实际上就是一位神奇的人。相对于她，我确实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管家」

——即使常常担当共犯的角色。

凯涅斯露出邪恶的微笑。看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表情。

如肉食野兽般尖锐的犬齿露了出来。

尤尼希特心想，他真是个会共鸣的坏家伙。

凯涅斯马上变回认真的表情。

「好了……这次又想问我什么？」

「与其说问……不如说是找你证实」

尤尼希特吸了口气，深深地胡了出去。他目前收集到了『关于恶役千金』的种种情报。而那些情报，指示这一个事实。

如同询问女神是否真实存在一般，尤尼希特问了出去

「艾蒂娅的暴行，全都是为了圣女干的吗？」

凯涅斯以前说过——恶役千金除了特定的存在，都不会把对方当人看。与此同时，同时对此有着坚定的执着和信念。艾蒂娅心里『特别的对象』，难道不正是圣女吗。

对于这个问题，凯涅斯显得极其索然无味地点点头。

「是啊，那是当然」

*　*　*

尤尼希特心想不出所料，交抱双臂。这样一来，公认的答案就被彻底推翻了。

夺走王太子，弹劾妹妹，最终的没落，全都是为了让给圣女打造受害者形象。

那样献身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了。

此时，凯涅斯补充更多的理由。

「您也已经查到了吧。圣女的异能只能摆弄血肉，是可怕而且强大的异端力量……即便登上了圣女的地位，那件事一旦败露就全完了。正是因为这样」

——艾蒂娅为了打压圣女，失坠了。

尤尼希特呆呆地张开嘴。他脑海中又有几块拼图拼了起来。

因为艾蒂娅诉诸暴行，终于满足了所有的条件。

『圣女因为无端的迫害受了创伤，保留地位从此隐居』

『演变成这样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

尤尼希特感受着这个可能性当中的不自然，问道

「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创造这个局面所做的自我牺牲？」

「我关注的在于，『烧毁女神系设施』也是必须的行动。『为被杀害的朋友以及被出卖的孩子们复仇』也是目的之一。这里没有谎言。艾蒂娅本人确实一直非常愤怒，没有丝毫打算饶过他们的打算……但是，理由不仅仅在于复仇」

这是什么意思？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

在他面前，凯涅斯平淡地组织自己的推论。这样的他与其说是一名管家，更像是一名侦探。

「当时，女神系设施染指了人口买卖，要完全抹消那些丑闻谈何容易。不论是继续下去，还是半途停止，迟早也会在某个地方出问题」

尤尼希特点点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出问题就全完了。到时候里面腐败的东西就会流出来。

即便只看德瓦滋伯爵家的受害者，数量都相当庞大。如果放任不管，圣女恐怕难以避免破灭的结局。也就是说……

「就算妹妹当上了圣女……就算隐居，也并不能真正安享太平是吗？」

「是的。女神系设施的卑鄙行为一旦大白天下，搞不好她将作为象征遭到处决。为了防止那个结局，只能把浓水挤出来，把腐烂部位切除掉。也就是，把所有加害者全部除掉。哪怕自己要被问罪，置身刑场」

尤尼希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他想起艾蒂娅在冰冷的雨水中保护妹妹的模样。艾蒂娅确实用情很深，可实在想不出来做到那种地步。尤尼希特讷讷地嘀咕了一声

「也就是说，艾蒂娅·德瓦滋根本不是恶役千金」

「就是邪恶啊，她」

凯涅斯回以斩首般尖锐的断定。

尤尼希特猛地抬起脸。凯涅斯摆着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无语地摇摇头

「这根本不需要仔细去想都很明显吧？好人不会那么做。为了一个人而毁掉一切，这绝对是恶人的所作所为，甚至是极其自说自话的行为」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看来在艾蒂娅的问题上，自己的思考都在慢慢出现偏颇。尤尼希特意识到这一点，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凯涅斯盯着他的行为，眼睛眯了起来说

「……不过，她毫无疑问是个拥有极强怒火与正义感的人。如果艾蒂娅没有那么杀伐果断，人口买卖还将继续……我是个只拿钱办事的人，可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妹妹被卖的遭遇。我忘不了妹妹被带走的时候喊我和妈妈的声音……我之所以追随恶役千金，也有这段经历的原因……所以，是坏人又怎样」

沉默降临。一个人去陪别人下地狱，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于是，凯涅斯选择了和艾蒂娅一起走下台阶吧。结果，他被抛下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段主仆之间的故事应该是以唯美的方式落幕了。但是，凯涅斯却愁苦地皱紧眉头

「……因此，我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是什么疑问？」

——这一切，真的是艾蒂娅自己的意思吗。

尤尼希特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理解完全跟不上。凯涅斯的那一句话，搞不好动摇了『关于恶役千金』结论的基础。

他兜底在说什么？

在疑问的目光中，凯涅斯讲了出来

「虽然只是我的胡乱想象吧……艾蒂娅如果是主动渴望破灭的话，我觉得那样也好。那也不失为一种人生。可是，我有时候会从她身上感到空虚……如果，一切都是艾蒂娅被操纵的结果……」

凯涅斯用力咬住嘴唇。但他很快就松了开来。看来他并没有支持自己肯定这个猜测的根据。凯涅斯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尤尼希特趁此机会发动异能。当他回归现实的时候，凯涅斯又变回了无所谓的态度。

「算了，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人死不能复生，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女性……这就是一切。到头来，艾蒂娅也根本没正眼看我一眼」

她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所以，谈这些也都是废话呢」

·恶役千金的管家凯涅斯·杰拉德的记忆

这里是那间黑色与银色为基调的房间。

上次记忆的情景也是在这里，是艾蒂娅喜爱的别墅。但是这次的气氛大为不同。

窗户全部被厚厚的窗帘封住。外面传来的骂声不绝于耳。那是群众们已经翻越大门，往宅子里涌。状况十分危险。

宅子的周围形成憎恶的漩涡。

艾蒂娅身上也露出疲态。完美的白皙肌肤泛着红斑，眼睛周围是浓浓的黑眼圈，头发也很干燥，看得出已经没有打理的气力。

但是，她双眸炯炯有神，然而看上去却又莫名的空洞。

她就像是在高烧之下神志不清似的，嘴里出神地念着

「好不容易……我终于做到了。你说是吧？难道不是吗？这样一来，圣女的地位便万无一失，异能的细节也不会被问及。复仇也完成了……终于实现了。总算走到现在这一步了。被放在藤篮里在河里漂泊的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啊。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啊。那个臭王太子想要『时隔已久诞生的年轻圣女』强行要求结婚的时候，真是让我无语至极……人真的是会被气死的呢。但是，幸好最后的结果圆得好，一切的事情全都串联在了一起，完美巩固了妹妹的地位。我终于好好帮到了那孩子。难道不是吗？你说是吧？」

她的话音中透着对自身行为的不安，简直就像并不确定已经大功告成。好像一切本来都符合她的计划，可回过神来发现刚刚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你快承认啊」

持续了好久好久的话，戛然而止。玫瑰色的眼睛一直闪耀着璀璨的光辉。那眼眸的颜色如今看上去就像鲜血，状况明显不寻常。

视角人物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段时间，艾蒂娅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身上。

空气在扭曲的紧张感中绷得紧紧。

就在这时，窗户被砸破了。硕大的石块滚落到地上。

视角人物朝那石块狠狠瞪去，然后开口

「最后您会死啊。这样也无妨吗？现在王太子还在拖着，但是……恐怕用不了几天您就会被带上法庭。那样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

艾蒂娅飒爽地站了起来。她迈出脚步，好似丧服的黑色长裙随身摇摆。艾蒂娅准备独自一人去别的房间。视角人物朝她背后喊过去

「艾蒂娅大人！」

「不要靠近我」

——我想一个人思考妹妹的事。

留下这句话，艾蒂娅就消失了。

视角人物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一拳砸在桌子上。

*　*　*

尤尼希特再次离开了宅子。

他走在上次走过的，有些地方已经快被过剩的草侵蚀的小路上。

他一边走一边反复回味获得的情报。现已判明，尤尼希特基于事实积累起来的推测几乎就是真相。但他还是不禁眯起眼睛。

（凯涅斯所在意的事情实在让人无法释怀）

即便在尤尼希特看来，恶役千金那样献身都很不正常，已经脱离常轨。岂止如此，现在即便掌握了故事全貌，疑问依旧数不胜数。

人所能完成的事情，不可能没有极限。

艾蒂娅为了唯一重要的人，摧毁了太多，利用了太多，有时还去杀人，甚至颠覆国家。而且她最后以被处决的形式，把自己都杀死了。

那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

（这一切真的是她自己的意愿吗？）

在凯涅斯所目睹的景象中，艾蒂娅确实十分空虚。

但是，那也可以视为完成一切之后的疲惫所导致的变化。

（但是假设）

假设艾蒂娅是被人操纵的。

这种情况，可能的幕后幕后黑手只有一个。

那就是圣女。

艾蒂娅溺爱妹妹。

如果是圣女利用那份感情，让艾蒂娅为自己行动的话呢？

如果是她花言巧语诱导艾蒂娅为自己献身呢？

那个恶役千金会不会误认为这是自己的意思，被设计走上了不归路呢？

但是没有证据。就连根据都站不住脚。

尤尼希特不禁用力保住脑袋。

都到这一步了，已经把事实挖掘得如此之深了，竟然还留有疑问。

目前仍然看不清恶役千金艾蒂娅的完整形像。

而且，谜题依然存在。

（『一轮银圣花』……）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尤尼希特在苦恼中打开了铁门。

金属倾轧的刺耳声音传进耳朵。

他朝砖块铺设的道路迈出了一步。

此时，他被一股奇妙的预感所驱策，目光抬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日暮既已降临，世界染成了红色。所有一切都好像鲜血淋漓。

此情此景之中，一辆豪华马车正在等待。

俨然如同童话故事里的一幕。

纯白，以及鲜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蓝色，然后还有真金。由三种颜色构成的轿厢侧面，绽放着三株百合。那配色，那设计，慢说是贫民，就连贵族都不允许使用。

那是王室的证明。

绅士风貌的车夫深深鞠躬，脸上挂着典雅的微笑，说道

「请上车」

——王太子殿下想见您。

证言十 王太子 埃德里希·亚德雷德

尤尼希特乘上马车，被车夫带进了城门，进到了身为『予死阁下』继承人将来也未必会踏入的地方。

马车在广阔的庭院中迂回，前往宫殿。如果换作是步行，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大概是已经通传过了，他没有受到卫兵的盘问。

经过著名的『天星图回廊』与『女帝微荷赛的台阶』后，尤尼希特来到了设在右侧塔楼的一个小房间。

据传闻，这是专门用来软禁王族的地方，进了这里就再也不能出去。尤尼希特就算走近，守卫依然一动不动。尤尼希特觉得可能不妥，怀着担忧自己把门打开。随后，房间内部豪华但又凌乱的模样呈现出来。

破花瓶的碎片，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那边有个憔悴得就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他下陷的蓝眼睛看到了尤尼希特，在嵌有结实铁栏杆的窗户前面露出微笑。

「……来得好」

「承蒙召见，不胜荣幸」

王太子——埃德里希·亚德雷德。

命运被恶役千金扭曲的王族。

*　*　*

「不必拘礼，不用客气……关于我的风评，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被这么一问，尤尼希特脑子里马上闪过各种各样的谩骂。

抛弃了清白的圣女大人的饭桶；会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用下面思考问题的脑残；优柔寡断的窝囊废——最后的证言来自圣女的随从米拉。

尤尼希特想了想，挺直背脊。

他没有笨到直截了当地去说

「……您是一位遭遇了恶性欺诈的可怜人」

「哈哈，阁下又聪明，心肠又好啊。我知道自己多么愚蠢。如果运气再差一点，恐怕我也要身首异处了……若不是父王对外面诸国有影响力……如果不是已经完成更替，有国王善后的话……恐怕事态就不会平息，甚至已经发展成革命了吧。若是那样的，我的脑袋估计就要有劳承蒙阁下的师傅了」

这话让尤尼希特也吃了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见习处刑人的身份会被识破。但『予死阁下』是国家的一大要职，王太子掌握其继承人的长相其实并不奇怪。

相比之下，王太子召见尤尼希特的原因才是问题所在。

「看阁下一副想赶紧谈正事的表情啊。好吧，那就按顺序说吧……最开始通传有阁下这么个人物的，是前男爵哈马德·阿玛诺夫」

（那只老狐狸……什么『诚信至上』）

尤尼希特暗自咋舌。

此时，埃德里希抓起一瓶高档葡萄酒，竟然直接对着嘴喝起来。搞不好等同于平民一倍工资的高档酒瞬间被喝光一大半。

埃德里希用手背擦了擦嘴，接着说道

「他说『总觉得你在调查艾蒂娅的人当中显得很不对劲』……之后我让他悄悄跟在你后面，发现你似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所以我便把你招到了这里」

「……您，了解多少？」

「可悲啊，我几乎全知道了」

——包括艾蒂娅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她的双胞胎妹妹。

「我对此一无所知，去住了圣女，迎接了姐姐……真是傻到家了对吧？阁下不妨尽管笑话」

「……恕我冒犯，是什么契机让您意识到的？」

「是在父王的爱妃失坠，被处决之后」

尤尼希特完全出于好奇心问了过去，但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没想到连王太子都在怀疑那件事。埃德里希如同回答尤尼希特的疑问，讲道

「蒂尤·贝利夫人是个如同高级妓女一般的妖妇。她对金钱不屑一顾，傲慢而且贪婪，但又会无限回应宠她的男人。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对心爱的父王下毒」

——有哪里不对劲。等我发觉到的时候，事态就已经演变成阁下也已然知悉的情况了。

尤尼希特回味关于艾蒂娅放荡的内容。

她驱逐了蒂尤·贝利夫人，掌握了宫殿的实权，然后趁着国王衰弱的机会无恶不作。她掏空国库，肆意挥霍，每晚都举办舞会，举办歌剧，还在外国兴建别墅，购入了国宝级的首饰……罪行不胜枚举。

民众被重税折磨苦不堪言，不久团结了思想。

如果王太子娶的是圣女，就不会演变成那种局面了。

（但话说回来，这不奇怪吗？为什么王室的财政情况统统都泄露了？）

「那所有信息，都是艾蒂娅泄露给记者的」

正好王太子回答了这个疑问。

尤尼希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如果是她，那确实干得出来。然后，除了她之外没人会那么干吧。埃德里希又灌了口葡萄酒，哀叹道

「当然，我质问过她那是什么意思。你猜她回答说什么？她说『没想到您居然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您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呢』」

埃德里希自嘲地呵呵一笑。这句话也不要随便附和比较好。尤尼希特有意保持住严肃的表情。王太子深深叹了口气，自白道

「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无可奈何。艾蒂娅对我也发了火……她告诉我一部分贵族压榨孤儿，以及女神派设施人口买卖猖獗……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不，其实我也接受过贿赂，参加过『宴会』，玩得还挺尽兴」

——所以，我也成了艾蒂娅的复仇对象。

原来如此……尤尼希特点点头。艾蒂娅毫不犹豫地将王太子牵连一起失坠的背后情况，现在已经清楚了。但他深深皱着眉头，说

「但是这么重要的内情，告诉我合适吗？」

「哈哈哈，无所谓吧……这已经没什么被揭发的价值了」

埃德里希耸耸肩。

尤尼希特感觉被透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正当他准备思考委托人的事情时，埃德里希倒了倒酒瓶，结果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他一边咋舌，一边切入主题。

「当然，我不是无缘无故把这些告诉你。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关于她的事情，你应该几乎已经完全弄清楚了。既然调查到了这个份上，这个问题不会答不上来吧？」

——她是否有哪怕一瞬间真心爱过我呢？

「我不觉得全都是谎言，我不愿相信……我知道被她背叛的理由，但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我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她的回答……你觉得呢？」

「艾蒂娅是一位用情至深的女性」

尤尼希特据实相告。

埃德里希差点激动，表情变得扭曲，但还是强行把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他伤心地微微一笑。

恐怕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尤尼希特面对那支离破碎的表情，平淡地陈述道

「明确的事情，仅此而已」

·王太子埃德里希·亚德雷德的记忆

广场上如地狱一般人满为患。

人员过于密集，周围陷入危险状态。一旦有人倒下，就会像雪崩一样发生踩踏，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即便如此，视角人物坚持一动不动。「碍事」近处响起怒吼声。但对方一看到『他』的眼睛大吃一惊，马上就离开了。那人恐怕是从中发觉到了异样。

视角人物一言不发，一直等待着『那个时候』。

没过多久，欢呼声和谩骂声同时响起。

罪人从北边的监狱被押送过来。象征死亡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

视角人物朝着那马车大喊，仿佛只要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死也甘心。

「啊啊，艾蒂娅，我心爱的艾蒂娅，美丽的艾蒂娅·德瓦滋！」

——您为何背叛我！

在声泪俱下的控诉声中，恶役千金站在了刑台的台阶下面。那身影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视角人物如祈祷，像死抓住不放一样，十指交扣等待回答。

但是，恶役千金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被砍下了脑袋。

即便只剩下一颗脑袋，艾蒂娅依然美丽。

*　*　*

尤尼希特保险起见窥视了记忆，然后从中明白了一个事实。

（原来如此……在那里等了十天的男人，原来是乔装后偷溜出来的王太子）

既然如此，他当然认识尤尼希特的长相。

以他人的视角看着自己高举死者首级的模样，这是一次十分奇妙的体验。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尤尼希特离开了王太子的房间。

这时，看守不知为何人不见了。

就连带路的佣人也不在场。

尤尼希特四下张望。尤尼希特在王城之内属于异物，照理说不该留下他独自一人。但是，尤尼希特也猜到了这当中的理由。

委托人不是王太子。

那是连王太子都讳莫如深的人物。

那样的人物，只有一个。

不久，一位仪容完美无缺的卷发老人出现在尤尼希特面前。之所以隔了一小段空白的时间，应该是为了从周围屏退跟王太子相关的人员。

然后，他严肃地说道

「国王陛下正在等候」

证言十一 国王德雷十五世

墙壁使用了黄金，天花板是纯白色，还使用琉璃呈现出难以置信的鲜艳蓝色。而且，上面绘制着三株百合。这是国内唯有宫殿允许使用的穹顶画。

在那之下的王座上，坐着老国王。

尤尼希特默默跪下，低下头颅。

国王静静地，庄重地，以相应的威严宣告道

「一路调查，辛苦你了」

「……承蒙贵言，不胜荣幸」

「你并不吃惊，也就表示已经推测到了吗。厉害啊」

——命你『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的人，就是朕。

尤尼希特心想不出所料，同时他也完全想通了。委托人曾表示『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得到准许』。那不是假话，是真的。

他确实拥有『一切』权力。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够违抗国王。

当尤尼希特准备开口汇报时，国王如狮子低吼一般接着往下说

「不需要。朕也已经掌握了真相，你显然也无限接近真相。稍后将支付你充足的谢礼。对于那些为你提供协助的人，朕也网开一面吧。但是，你不需要汇报结果。虽说，朕掌握的和你所知道信息可能有所差异……你不这么认为吗？真相究竟有何意义」

艾蒂娅·德瓦滋已经死了。

「『死者的故事』根系扩张发达，早已无法推翻。传闻与丑闻形成的人物形象，也已定格成永恒。到头来，留在这是上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揭开真相毫无意义」

国王这样讲道。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关于恶役千金』的人物肖像，已经在社会上完成了。今后，她生而邪恶的华丽人生还会被写成书出版吧。

事实就是这样。她的形象已经完全固化，就像蝴蝶标本。

（这是，这太奇怪了）

尤尼希特痛彻地这么觉得。

既然这样，那就没理由了。不是别人，是国王自己都不清楚让外部人士『关于恶役千金』进行探索的意义。国王应该是察觉到了尤尼希特的疑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因为，朕在恐惧啊」

恐惧什么？他是国王，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还会害怕什么？

不祥的预感扎进尤尼希特胸口。他发疯似的在心里祈祷不要说，不要告诉自己。一旦听到国王的回答，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发生致命性的崩塌。

国王，郑重地接着说了下去

「朕所恐惧的事情只有一件。这是朕自己的过错。朕很清楚，身为王者不应追求无过。但是，这件事……如果真的有所疏忽的话，或许会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会让朕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因此，朕不论如何都想弄清楚。就是为了把它弄清楚，朕才找到第三者『关于恶役千金』深入了解，将判断托付给他」

——聪明如你，一定明白吧？

国王提出了与王太子相似的要求，把关于恶役千金真相的判断托付给了外人。他们果然是父子。但是，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国王到底想问什么，到底又在恐惧什么？

尤尼希特怀着像是听候处决宣判的心情等待。最后，国王说了出来。

说出了，将一切从根本上彻底颠覆的怀疑。

「死的人，真的是恶役千金吗？」

——艾蒂娅和圣女是双胞胎。

「处决时，有没有可能她们相互交换了？」

·国王德雷十五世的记忆

首级被斩落。

鲜血飞溅。欢呼声，嚎叫声，雷霆般的掌声随即爆发。

与此同时，有人丑陋地发出哭喊。

恶役千金的首级被见习处刑人之手高高举起。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依然保持着美丽。好多人伸出手臂，想要沐浴她的鲜血。如此行为丑恶而又愚蠢。

那少部分百姓和贵族的欲望之深，令人费解。

视角人物厌恶地摇摇头。『他』准备关上马车的窗户，但动作又停了下来。视角人物再度凝视被斩下的头颅。『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似乎用力抓挠脑袋。不久，视角人物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注意到了那个事实。已经，注意到了。

哪里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恶役千金的脑袋？

她的外貌和圣女如出一辙。

兴许，莫非，该不会……

被杀掉的，其实是圣女？

*　*　*

尤尼希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了王城，站在遥望正门的路面上。之前被请进城的经历就像假的一样，城墙坚固地屹立在那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尤尼希特忽然感到想吐，捂住嘴巴。但是，这次他没能完全忍住。胃液逆流而上，他当场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国王提出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过震撼。

但那样思考的话，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他在过去窥视过许多人的记忆，但当时都没有去注意圣女的外貌。

这是因为，她的相貌与艾蒂娅十分相似。当两张一样的脸放在一起时，动作更加丰富，更加张扬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所以，他光顾着注视恶役千金去了。可是，如果艾蒂娅的献身如果是做戏，那么本以为抓住了一些凤毛麟角的形象就彻底变得不明所以了。就仿佛彩色玻璃破碎了，周围充满黑暗一般。

但这样的话

就说得通了。

艾蒂娅受审前曾一度离开宫殿，回到自己的别墅。然后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被带走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这段时间里，她甚至都没在管家的面前露过面。

也就是说，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调包。

如果艾蒂娅所有的自我牺牲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呢？她大仇得报，让妹妹顶罪，得到了完美的隐居之所。

若真是那样，那是何其的心狠手辣。

但以一个人来说，那样才更加自然。

而且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句话不也就说得通了吗。

如果那句话，其实是圣女说的……

但是，尤尼希特不愿相信。

他一路追查的人，是恶役千金艾蒂娅。

应该是一个为了可怜的同伴而燃烧熊熊怒火的复仇者，为了心爱的妹妹而舍生忘死的姐姐。竟然不是这样吗？尤尼希特攥紧拳头。嘹亮的钟声响起，惊醒了尤尼希特。

此时，他手中握着国王的请愿书。

上面内容是，恳请圣女打开大门。

尤尼希特总算想起来了。

他对渴望真相的国王回答说，他不知道。

国王看到他无比混乱的样子，深深地点点头。然后他唤来部下，静静地拿起羽毛笔，写下来这封书函并交给尤尼希特，严肃地下达命令。

这是最后的委托。

去见圣女吧。

尤尼希特心想，出发吧。现在夜已深了，实在不适合拜访人家。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等到早晨。还没见过的人，就只剩她了。

真相，只可能在这。

这样一来，答案定会揭晓。

死的究竟是圣女，还是恶役千金。

真相将如何叙述呢。

第一卷 第四幕 真相

尤尼希特运气不错，拦到了载客马车。因为包括时段外费用在内的车费已经先行付清，所以到了地方他直接就跳下了马车。身处郊外的他，眼前坐落着一栋别致的房子。他之前两次来过这里。仔细一看，门的两侧立着圣女像，这表示圣女在此隐居。

尤尼希特毫不畏惧地连续敲门。但是，他得到的回复只有凝重的沉默。

圣女可能已经就寝。正当他开始不安的时候。

「是谁，这么晚了……这是不敬啊」

一个他见过的人揉着眼睛出现了。

她是圣女的随从米拉。她戴着睡帽，一副邋遢的打扮。看来她就住在这里面。幸好不是那位严格的老女仆值守。

尤尼希特打心底里松了口气。米拉正要抱怨，结果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她注意到了来客是尤尼希特，还注意到尤尼希特的样子很不寻常，疑惑地问道

「咦？客人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早上还来过啊？怎么这么晚又来？」

「把这个交给圣女大人！快！」

米拉嫌弃地眯起眼睛。她可能想要拒绝，没收递过来的书函。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尤尼希特指向上部的纹样。米拉瞪圆了眼睛，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怨言咽了回去。看来她好歹认识王室的三株百合。

米拉态度一变，严肃地接过了书函。

「请稍候」

她迅速回了屋里，乒铃乓啷闹出很大的动静，然后动静越来越远。

夜晚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周围。

尤尼希特等了许久。他心脏像警铃一样跳个不停。不能排除就这样没了下文，后面如何发展不得而知。毕竟，那封书函不是命令。

以现在的状况，王室不能强行干涉圣女。圣女也有权拒绝。

但如果这扇大门现在关上，真相将会永远藏在黑暗中。

尤尼希特怀着像是祈祷的心情一直等着。

时间恍如隔世地过去。

门忽然大大地打开了。

提灯的光亮就像路标强烈地刺激视网膜。

米拉严肃地传达道

「圣女大人说要见您」

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

尤尼希特终于要去面对了。

是恶役千金，还是圣女。

她，究竟是谁。

证言十二 圣女

她讲了。黑暗中，她静静地讲述。

下面是尤尼希特听到的全部内容。

*　*　*

初次见面。

是的，就是初次见面喔？毕竟直接见面是第一次吧。

我自认为我知道您来问什么。我听米拉讲过侦探的事情……我知道以您的能力迟早会抵达这里。我还知道，这样就能直面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疑问了……但我想反过来问您。

您怎么看？

又或者，您觉得哪种合适？

关于恶役千金。

艾蒂娅一面为孤儿院的朋友们报仇，一面心无旁骛地为圣女行动，并为她而死。她是位拥有强烈牺牲精神，活在熊熊燃烧的爱当中，为爱献身的女性；

或者，艾蒂娅被圣女操纵，遭到肆意利用之后主动奔向了死亡。她是位盲信而又愚蠢，但为纯粹的爱殉葬的可怜女性；

又或者，圣女为了保护艾蒂娅提议跟自己交换，为姐姐而牺牲。

艾蒂娅万分纠葛与苦恼，但最终接纳了妹妹的提议。是名痛苦挣扎的女性；

又或者，艾蒂娅被愤怒驱使肆意妄为，最后把罪责甩给圣女，而自己得到了隐居之所。她是一名狡诈、残暴的，纯粹的毒妇。

请选择您喜欢的真相吧。

您说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在开玩笑……这件事根本无所谓。

真的，怎样都可以。

难道不是吗？有人死了，这点是一样的。人只要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愿接受。事实就是如此。不论我公开发表什么，到头来都是一样。

真相应该是这样。

她就应该是这样。

人们会说这是为她开脱，是阴谋。

人都自认为只有自己理解正确。

所以真相必须是自己想的那样。

摆脱不了那种幻想和可能性，就会去一直追逐疑问吧。

您应该也属于这种。

就算我断定其中哪种是真相，您就愿意谈然接受吗？

人生这东西，在第三者眼里终归不过是虚像。

因此，我就带着同情与唾弃告诉您吧。

真相岂能让外人知道。

这就是您所寻求的『关于恶役千金』的一切。

我说的只有这么多。请回吧。

不过，最后再说一句话作为鉴别。

我过去爱着她。

·圣女的记忆

缭绕着柔和光线的一幕，呈现在眼前。

这里绿树环绕，生机盎然，估计是孤儿院背后的那片森林里。

在视角人物面前，是年幼的艾蒂娅。但是，其实无法正确分清她是艾蒂娅还是圣女。等她们长大了，兴许就能通过眼神的激烈程度来判别了吧。但是，现在不可能。她手里拿着用色纸制作的戒指。银色的价格太高，似乎不能拿来用。但从形状来看，那折的应该是银圣花。视角人物也拿着同样的东西。

二人以严肃的表情交换『一轮银圣花』。

她们把戒指戴在彼此的无名指上，对彼此轻声细语。

就像是婚礼上的宣誓仪式。

「没事的，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我也是，不论出什么事，我一定保护你」

二人幸福地一起欢笑。

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那一定，是谁都不重要。

*　*　*

在身后，门磅的一声关上了。

如同宣告闭幕一样。

黎明将至。尤尼希特炫目地凝视着开始染红的天边。

到头来，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真相被埋在土里，再也不会被挖掘出来。但是，这样也好。

尤尼希特的心情莫名清爽。这是因为，事实确实如她所讲。

死的是姐妹之一。

然后，她们过去确实心系着对方。

不论最终结论怎样，谈论这个问题或是擅自做决定，恐怕都是不解风情。

尤尼希特感觉内心的执着渐渐剥离，仿佛一切豁然开朗。他松开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定就行了吧）

恶役千金最后的舞台，在主演不明的情况下落下帷幕。

身为观众的尤尼希特起身献上了掌声。

然后，正当他要离开舞台的时候。

「……………………………………………………………………如果」

突然，他被人拍了肩膀。不祥的感觉袭来，尤尼希特转向身后。那声音嘶哑，就像是用药物弄坏了喉咙似的。对方全身罩着黑布，分不清是男是女。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没等他回应，对方就开口了。

就这样，最后的证人开始了讲述。

证言十三

我想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我想说的，是关于最后的可能性。

你遗漏了一些东西。

圣女的异能之强足以让断面上长出新的手臂。也就是说，如果敢于把脸削掉，很可能可以修复成任意形态，摆弄全身骨骼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创造替身不是不可能。

然后，应该还留有另一个未解之谜。

那就是过去崇拜艾蒂娅的那个女仆。

她，消失到哪儿去了？

有没有可能女仆代替恶役千金被处决，两姐妹其实双双生还呢？

这会不会一切都是双胞胎合谋设计的，演给大众看的复仇剧呢？

当然，可能性都是平等的。没有哪一个完全不可能。好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　*　*

可疑人物只说了这些便离开了尤尼希特。等距离被拉卡，尤尼希特才忽然反应过来。被告知的内容对他冲击太大，他甚至忘记了读取记忆。

照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是谁。尤尼希特拼命地伸出手。

「等等，你……」

瞬间，黑衣人跳上了停下的马，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疾风离去。

之后只留下了尤尼希特一个人。

尤尼希特在混乱中，重重跪倒在地。

不明所以。

那个黑衣人可能就是那个女仆。

她因为嫉妒圣女和艾蒂娅的关系而揭露嫌疑；

他也可能是艾蒂娅的信徒之一。

虽然同样想到了诸多的可能性，但没有证据，把尤尼希特也牵扯进混沌之中；

又或许她是圣女或者是艾蒂娅。

二人双双生还，但其中一方被罪恶感所驱使，抛出真相。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而且，根本没有办法去证实。

朝阳刺激着眼睛。但是，尤尼希特此时心情，就仿佛自己被抛弃在永恒黑暗之中。他死抓着不放一般想象那美丽的身影。那惆怅的微笑，温柔的声音，都令他着迷。

那个女孩仅凭短短一句话就俘虏了尤尼希特的心。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是谁？

第一卷 结文

狮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被公开处决。

谁人的遗骸，如今埋在土里。

据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在她墓旁定期献上一轮银圣花。

银圣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美』『不衰的幸福』。

但如果是一朵，含义却有所不同。

『离开了你，我好寂寞』

第一卷 后记

狮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被公开处决。

——于此，她的一切落下帷幕。

综上所述，在GAGAGA booksf幸会，我是绫里惠史。

这次向您呈现的《关于恶役千金》，自认为是一部像拼图一样可以相互组合，也可以称之是悬疑故事的古怪作品。和尤尼希特一道收集信息，最后所抵达的真相，到底会是什么呢？

艾蒂娅·德瓦滋到底是不是邪恶？

长眠墓中的是谁？坚持献花的是谁？花语又是对谁说的？

希望您来决定自己喜欢的真相。

然后，我想应该有些读者朋友从标题就开始在意了。这部作品确实受了有吉佐和子氏的小说《关于恶女》很多影响。不妨就在这里讲明，本作标题就是致敬那部作品。那是一部跨越时代永不褪色的杰出作品，还没读过的朋友强烈建议读一读。

然后进入道谢环节。

感谢编辑H老师对故事的构造建言献策，为了让它成为更好的作品而竭尽全力。在决定要让新作成为怎样的故事这个问题上也遇到了困难，但最终创作出了这本充满挑战精神的作品，我在放下心来的同时为您对作品的付出感到开心。

水视ずみ老师。在您百忙之中，我不抱希望地邀请您参与本作，没想到您接受了插画的委托，这让我感到无比庆幸。感谢您创作出美丽的艾蒂娅与许许多多的精美插画。您画了那么多的角色，为故事赋予了深度，我对此非常感谢。

然后最该感谢的是各位读者朋友。书这东西要让大家阅读才算完成。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你能喝尤尼希特一道记住艾蒂娅·德瓦滋这个人物，将是我无上的荣幸。不论她的形象正确与否，您所认为的形象就是真相。

好了，愿有缘再会。

第一卷 插图